潘彩盘腿坐在宋栀禾对面的地毯上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烦躁地划拉着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关于抄袭风波的糟心信息。
“李总那边有消息吗?”
宋栀禾,语气沉重,“他们托了国内好几层关系,想联系那个波兰艺术家的代理画廊,对方一听是‘抄袭纠纷’,连话都不让说完就给拒了。”
宋栀禾双手插进微乱的发丝里,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,一边是那个恶魔般的对比长帖,另一边是她试图整理、却越来越混乱的创作过程文件夹。
各种版本的PSD文件、速写草图照片、与李晟团队的聊天记录截图……像一堆被飓风刮过的碎片,看得她头晕目眩。
“妈的!这帮人!阮清哥呢?他那边有消息吗?”
宋栀禾叹了口气,把手机屏幕转向她,上面是阮清刚发来的信息。
【我那位欧洲朋友回了,说Bert本人几乎不露面,全权委托的柏林那家画廊,出了名的难搞,对这类牵扯到版权的敏感问题避之唯恐不及。没有足够有分量的引荐,门都摸不着。】
她补充,“清哥说他再想想别的路子,但,希望不大。”
每一条路似乎都被堵死了。
网络上,声讨的浪潮非但没有平息,反而愈演愈烈。
开始有人“热心”地扒出她影楼过往的客片,用放大镜寻找任何可能的“借鉴”痕迹,牵强附会,极尽嘲讽。
影楼的社交媒体后台涌入大量不堪入目的私信和评论。
“阳阳,你得吃点东西,或者睡一会儿。”
潘彩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阴影和毫无血色的嘴唇,心疼得不行,“从昨天出事到现在,你就没怎么合眼,饭也没正经吃一口,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!”
宋栀禾缓缓摇头,“吃不下……彩儿,你说,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?是不是潜意识里,我真的偷了别人的东西?不然为什么,那些地方,看起来会有点像?”
巨大的压力下,坚硬的信心外壳出现了裂缝,自我怀疑的毒雾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,蚕食着她的理智。
“林阳!”潘彩拔高音量,吼了出来,“你给老娘清醒点!你那六张图是怎么来的,别人不清楚,我还不清楚吗?那是你跟着李晟跑断了腿,钻了多少灰扑扑的破地方拍回来的!是你多少个晚上不睡觉,对着电脑屏幕一点一点调颜色、抠细节磨出来的!偷?你偷什么了?你偷的是你自己的命!是那帮躲在阴沟里的王八蛋,随便找几张色调构图有点像的图,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把你踩死!他们凭什么?!”
无力感如影随形,“可是,现在没人愿意听这些过程,他们只相信他们眼前看到的实锤。”
潘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目光在宋栀禾憔悴的脸和冰冷的电脑屏幕之间逡巡。
她知道,光靠言语鼓励和愤怒是没用的,必须找到破局的实际方法。
她犹豫了一下,“阳阳,其实,你有没有想过……陶最,或者你家里人?”
宋栀禾没有回应。
潘彩观察着她的神色,继续说下去,语速很快,像是要说服她,“我知道你们现在情况复杂。但眼下这事,李总那边使不上劲,阮清哥的关系也碰了壁。时间拖不起。陶最,不一样,如果他能帮忙……就算不找他,你也可以跟你爸妈说,以你们宋家的关系,肯定轻松……”
“彩儿。”宋栀禾打断她,“我的事,我自己解决。”
潘彩看着她倔强又脆弱的脸,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她太了解宋栀禾了,骄傲和心里那道过不去的坎,在这种时候,比任何现实困难都更难跨越。
“唉……”潘彩长长地叹了口气,败下阵来,“行吧。那你一个人,能行吗?我真不放心,要不我今晚就睡你这儿沙发?”
“不用。”
宋栀禾摇摇头,终于将视线从电脑上移开,看向潘彩,努力想扯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,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“我想自己静一静,再想想办法。你明天不是接了一个网剧的外景化妆吗?折腾到半夜,快回去吧,好好休息。”
潘彩又磨蹭了一会儿,实在拗不过她,只能千叮咛万嘱咐:“那你答应我,别硬扛!该吃饭吃饭,该睡觉睡觉!手机不准关静音,有事,任何事,第一时间打给我!听到没?”
“听到了,潘妈妈。”宋栀禾勉强笑了笑,推了推她,“快走吧,路上小心。”
潘彩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宋栀禾维持着那个姿势,靠在沙发边,许久没有动。
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,她缓缓滑坐在地毯上,双臂环抱住膝盖,将脸埋了进去。
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。
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,夜更深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疲惫压垮了紧绷的神经,也许是潜意识想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,她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,在地毯上,不知不觉睡着了。
良久。
钥匙插入锁孔,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清晰。
陶最推开门,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环保袋,里面装着一些新鲜的食材。
他刚从公司回来,路过24小时超市时,特意走了进去。
公寓里一片昏暗,只有客厅角落亮着一小片光。
他换了鞋,目光立刻被地毯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吸引过去。
脚步顿住,呼吸也在那一刹那放缓。
宋栀禾睡着了。
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,幽幽的光映着她疲惫不堪的睡颜,嘴唇微微抿着,即便在梦中,眉头紧皱。
陶最轻轻放下手里的袋子,走到她身边,单膝蹲下,离得很近,能听到她轻浅而不甚平稳的呼吸声。
他拿起旁边沙发上叠放着的一条薄毯,极其小心地盖在了她身上。
他就那样蹲在她身边,看了她很久。
他想抚平她眉间的褶皱,想将她抱到更舒适的地方,想问她到底吃了多少苦,承受了多大的压力……但最终,他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,缓缓站起身。
他转身,拎起地上的食材袋,放轻脚步,走向厨房。
打开灯,暖黄的光线盈满一室。
陶最卷起衬衫袖子,动作熟稔地开始处理食材。
清洗,切配,点火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被他刻意放得很轻,油烟机也只开了最低档。
他煮了粥,清炒了两个小菜,食物的香气渐渐在厨房里弥漫开来。
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泡时,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