蒲铭收起玩笑,正色道:“确实有事,而且估计你也知道了。李晟那个《蜃楼》项目,首发概念图涉嫌抄袭,在网上炸了。署名摄影师是林阳,现在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”
陶最敲击桌面的手指顿住,抬眼看向蒲铭,眼神锐利,“看到了。你怎么看?”
“技术层面,那些对比图,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门道。构图法则、色彩搭配、公共意象的运用,硬扯‘抄袭’太牵强,更像是风格借鉴或灵感启发被恶意放大。”
蒲铭分析道,随即话锋一转,“但舆论不管这个。现在节奏被带得飞起,对李晟的项目和林阳的个人声誉,打击都是致命的。背后肯定有推手,时间点卡得太毒。”
“查。”陶最的声音没有任何犹豫,干脆利落,“动用安全团队,溯源发帖IP,分析传播网络,我要知道是谁在操纵,目的何在。”
蒲铭挑眉,对于陶最的直接并不意外,但他有别的顾虑。
“老陶,查,没问题。以咱们公司的技术储备,揪出几只网络老鼠不难。但问题是,查出来之后呢?我们以什么立场介入?明科科技,突然去插手一个独立游戏项目的抄袭纠纷,还是为一个……嗯,有私人关联的摄影师出头。媒体和对手公司会怎么说?‘明科陶总为红颜冲冠一怒,滥用技术资源打压竞争对手’?这口水仗可不好打。”
陶最走到办公桌后,双手撑在桌沿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沉静地看着蒲铭,早已考虑过这些问题。
“第一,《蜃楼》项目的美术风格与‘虚空’在精神内核上有共鸣,都涉及科技与人文的边界探索。它的成功,对提升国内同类高概念项目的市场关注度和投资者信心有正面作用,有利于整个行业的良性发展,这与明科推动‘虚空’生态多元化的战略方向一致。帮助澄清不实指控,维护一个优质项目的声誉,是维护市场健康环境。”
“第二,”他继续道,条理清晰,“李晟在独立游戏和文创投资圈口碑良好,是务实的内容创作者。此次事件明显是针对优质创意项目的恶意竞争行为。今日他们可以无底线抹黑《蜃楼》,明日未必不会用类似手段觊觎‘虚空’或其衍生领域。查明并公开这种下作手段,是对潜在恶意竞争者的威慑,是对我们自身商业环境的净化。这是出于公司长远利益的预防性反制。”
“第三,技术溯源与网络净化,本就是明科安全实验室的研发方向之一。此次事件,恰好可以作为一个高关注度的现实案例,测试我们舆情分析和反黑公关系统的实战能力。所有行动,都将基于可公开的技术逻辑和商业伦理进行。我们提供的是‘技术取证’和‘事实澄清’的支持,而非基于私情的偏袒。”
他直起身,斩钉截铁,“所以,我们介入,有充分的商业逻辑、行业责任和技术实践理由。与私人关系无关。”
蒲铭听着这一二三,脸上渐渐露出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,戏谑笑道:“行啊老陶,这理由找的,滴水不漏,政治正确,格局宏大。董事会听了都得给你鼓掌。”
他喝了口水,“不过,说到底,不还是想帮宋栀禾解围嘛。绕这么大圈子,累不累?”
陶最没有否认,淡淡瞥了他一眼,“理由成立,逻辑自洽,就够了。过程不重要,结果导向。”
“成,你说了算。”蒲铭放下水杯,“那我这就去安排安全团队开工。不过,光查黑手不够,还得解决抄袭指控本身。舆论的死结在于‘自证清白’难。除非拿到那个波兰艺术家Bert的亲自澄清,而且得是有分量的澄清。”
“联系他。”
“正在想辙。”蒲铭摸着下巴,“咱们在欧洲艺术圈的直接人脉有限。不过,‘虚空’上次在维也纳数字艺术展露过脸,有几个策展人和评论家表达过兴趣。也许可以曲线救国,通过他们牵线,联系Bert的代理画廊或本人。只是这需要时间,而且对方买不买账是未知数。”
“同步进行。溯源和联络艺术家,双线推进。必要的话,可以承诺后续的艺术合作或技术支持作为交换。态度要专业、诚恳,提供林阳完整的创作过程证据链供对方审阅。”
蒲铭点头,“明白。那……宋栀禾那边,需要直接沟通吗?还是通过李晟?”
陶最沉默了片刻,视线落在被他扔在桌上的手机。屏幕漆黑,没有任何来自她的消息。
“暂时不用。”
他说:“先把我们能做的部分做到极致。证据和渠道准备充分后,由你或通过潘彩,以‘明科基于上述理由提供的技术及资源协助’名义,告知李晟团队。用不用,怎么用,决定权在他们。”
蒲铭叹了口气,摇摇头,“老陶,我真服了你了。行吧,坏人……哦不,商业伙伴我去当。你就继续在你的逻辑城堡里运筹帷幄吧。走了!”
蒲铭离开后,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。
陶最缓缓坐回椅子上,他重新拿起手机,屏幕解锁,界面停留在那个没有任何新消息的聊天窗口。
他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良久,最终还是没有落下任何字句。
他向后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的,却是很久以前,在侨里县闷热简陋的网吧里,那个叫林阳的女孩,偷偷用旧电脑自带的画图软件,涂鸦着歪歪扭扭的星空和向日葵。
被他发现后,涨红了脸却眼睛发亮地说:“我以后,也想做出让人看了心里一动的东西。”
那眼里的光,和他第一次在“虚空”的测试场景中,看到自己构想的星辰在玩家眼前绽放时,心中的悸动,如出一辙。
抄袭?
他的栀禾,或许会迷茫,会借鉴,但绝不会窃取别人的光来点亮自己的路。
他只是需要帮她,把路上那些故意泼洒的污秽,清理干净。
至于她是愿意回头看他一眼,还是继续向前走,他无法控制。
但他能控制的是,让她的路,至少在这一段,走得干净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