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栀禾下意识地抬眼望去,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。
陶最。
他穿着深色的高领毛衣,一手随意搭在方向盘上,目光落在她冻得通红的鼻尖和略显狼狈的身上,眉宇蹙了一下。
他隔着纷飞的大雪,隔着冰冷的车窗玻璃,早就看到了在路边踟蹰的她。
“上车。”
风雪被隔绝在车外,车内暖意融融。
宋栀禾拉过安全带系上。
陶最重新启动车子,平稳地汇入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。
他目视前方,打破了沉默,“你在这工作?”
他目光示意了一下刚刚驶离的影楼方向。
宋栀禾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雪景,轻轻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“影楼?”陶最好似想确认什么,继续问道:“是做什么的?”
“摄影师。”
话音刚落,她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乎是气音的笑,带着某种了然。
然后,她听到他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:“是你以前的梦想。”
宋栀禾怔住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,泛起细密的酸胀感。
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他,他却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况,侧脸线条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。
他竟然还记得。
那是很久以前,在侨礼县某个夏夜,她和他坐在河堤边,看着对岸的灯火,她曾指着远处一家小小的照相馆,说过一句。
“以后我也想开一家自己的照相馆,把所有人的好看瞬间都留下来。”
那时他只是嗤笑她没出息,却没想到,这句连她自己都可能已经模糊的戏言,他竟然还记得。
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,只能沉默地转过头,重新望向窗外。
纷飞的雪花扑打在车窗上,瞬间融化成水痕,蜿蜒滑落。
车厢内再次陷入寂静,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和轮胎压过积雪的沙沙声。
宋栀禾的余光,却不由自主地,偷偷瞥向旁边专注开车的人。
他单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,手腕上戴着一块设计简约的腕表,手指修长有力。
比起少年时期,他的样貌并没有太大的改变,还是那张足以引人注目的脸,但曾经眉宇间那份外露的、带着点攻击性的桀骜不驯,被岁月磨平了些许棱角。
青涩的五官彻底长开,线条更加硬朗明晰,下颌线绷紧时,透出一种成熟男人才有的冷峻。
他好像变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变。
宋栀禾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,将脸更偏向车窗,假装在看风景,只有微微加速的心跳,泄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。
黑色的轿车最终稳稳停在了宋家老宅气派的大门外。
车内温暖的灯光自动亮起,映出门前两尊石狮子上覆盖的厚厚积雪,静谧无声。
宋栀禾手指搭在安全带的卡扣上,束缚解除。
但她没有第一时间推门下车。
车厢内短暂的寂静被放大。
前些日子,客厅里那场温馨谈话,此刻清晰地浮现在脑海。
那桩与身边这个人定下的亲事。
她指尖微微蜷缩,鼓起了某种勇气,侧过头,轻声唤了他的名字。
“陶最。”
“嗯?”
他应声,声音低沉,带着询问。
他并没有看她,视线落在前方被雨刮器清理出的扇形视野里,侧脸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有些不真实。
然而,唤出名字之后,那股突如其来的勇气又消失的无影无踪。
她想说的“谢谢”卡在喉咙里,更深的、关于婚约的试探,在唇边辗转,却终究没有问出口。
她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这短暂的沉默被他误解了。
几秒后,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,视线任然看着前方,了然地开口,替她说出了那未尽的词。
“不客气。”
原来他以为她只是不好意思道谢。
宋栀禾垂下眼睫,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,低低地说了声“路上小心”,便推开车门。
凛冽的寒风涌入,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暖意。
她站在厚厚的积雪中,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没有丝毫停留,尾灯划出两道红色的光弧,利落地调头。
随即加速,很快便消失在迷蒙的雪幕与深沉的夜色里。
老宅门前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,映着漫天飞舞的雪花。
他……知不知道他们定亲的事?
他的态度太过平静,自然的就像只是顺路送了一个不算太熟的朋友。
没有提及,没有试探,连一丝不寻常的波澜都没有。
如果他知道了,会是什么反应呢?
是会因为这是家族决定而无奈接受?
或是……
他其实已经知道,只是和她一样,选择了心照不宣的沉默?
宋栀禾站在原地,雪花落在她的头发、肩头,带来冰凉的触感。
她想知道他的想法,迫切地想要一个答案,来安抚自己此刻纷乱不安的心绪,
可同时,更深的怯意又从心底升起,她怕知道他的想法,怕听到那个她可能无法承受的答案,怕打破此刻这脆弱而虚假的平静。
这矛盾的念头在她心中交织,让她在风雪中伫立了许久。
直到急促的手机铃声划破了寂静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屏幕上跳动着“潘彩”的名字。
接通电话,潘彩那特有的大嗓门立刻穿透风雪砸了过来,带着十足的烟火气:“阳阳,干嘛呢,睡觉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