迹部回到沙发上,这次他坐得深了一些,背脊不再挺得笔直。他看着海野昴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,看着这个小小的、拥挤的、但处处透着生活意志的空间。
墙上贴着一张便利店的排班表,用磁铁贴在冰箱上,上面写满了记号:"周二夜班"、"周四替班"。冰箱上还有几张拍立得照片——是合宿时拍的,切原在做鬼脸,丸井在吹泡泡糖,迹部自己……有一张是迹部在打瞌睡,角度很糟糕,但海野昴把它贴在了冰箱上。
"那张照片,"迹部指着,"很丑。我应该删掉。"
"但我喜欢,"海野昴没有回头,"你那时候没有防备,像个普通的高中生。不是帝王,只是景吾。"
迹部看着那张照片。确实,照片里的他嘴巴微张,头发翘着,毫无形象可言。但海野昴说"喜欢"。
咖喱的香味开始弥漫。不是那种高级餐厅里精致的、摆盘考究的分子料理,而是某种更原始的、令人安心的香气——洋葱、土豆、鸡肉、咖喱块的辛香。
"好了,"海野昴端着两个碗走出来,碗是普通的陶瓷碗,不是骨瓷,"抱歉,没有托盘,就这样端出来了。给,你的,没有洋葱,我发誓。"
迹部接过碗。米饭上浇着金黄色的咖喱,冒着热气,上面撒了一点海苔碎。很简单,甚至有点简陋。
他拿起塑料制勺子,舀了一勺,送进口中。
味道……很好。
不是那种令人惊艳的美味,而是某种踏实的、温暖的味道。土豆煮得粉粉的,鸡肉很嫩,咖喱的辛辣恰到好处,刺激着味蕾,让胃袋发出满足的叹息。
"怎么样?"海野昴坐在他旁边,很近,膝盖几乎碰在一起,自己也在吃,"毒不死你吧?"
"……还行,"迹部说,又舀了一勺,"就是太咸了。"
"是是,"海野昴笑,"下次改进,美食评论家。"
他们就这样坐在沙发上,听着爵士乐,吃着简单的咖喱。迹部发现,在这里,他不需要维持优雅的吃相,不需要在每一口之间停顿擦拭嘴角,不需要评论食材的产地。他只需要吃,然后感到饱。
吃完后,海野昴没有立刻收拾,而是把碗放在茶几上,上面已经有一本摊开的书和几个空啤酒罐,伸了个懒腰,像只猫一样在沙发上舒展身体。
"困了,"海野昴眯着眼睛说,"宴会比打球还累。"
"那就睡,"迹部说,"反正……时间还早?"他看了看手机,已经十一点了,但在他的世界里,夜生活才刚刚开始。
"你困吗?"海野昴问,声音已经含糊了。
"不困,"迹部说。他确实不困,反而异常清醒。他看着这个房间,看着海野昴毫无防备的侧脸,看着窗外东京的夜景——从窗户能看到东京塔的一角,小小的,在远处发光,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。
"那你看会儿书,"海野昴指了指书架,"或者……自己倒水喝。冰箱里有茶。我要眯十分钟。"
"就在这里?"迹部问,"不去床上?"
"就十分钟……"海野昴已经闭上了眼睛,头歪在沙发靠背上,呼吸很快变得均匀。
迹部坐在那里,手里还拿着空碗,不知所措。他从未在有人睡觉的房间里独自待着,通常这种时候会有管家来收拾,或者他会离开。
但这里,没有人来收拾,海野昴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。
迹部轻轻放下碗,站起身,小心翼翼地在这个房间里走动。他走到书架前,看着那些书。有经济学著作,有小说,有几本看起来很有年头的摄影集,还有……一本《网球月刊》,最新一期,翻到了介绍冰帝的那一页,有迹部的照片,被海野昴用书签夹住了。
迹部拿起那本杂志,翻到那一页。照片里的他正挥拍,表情专注。海野昴在照片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:"重心偏左,注意右脚。"
是观察笔记。迹部的心脏突然跳得快了一些。
他继续看。书架上还有一个小盒子,打开来看,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:合宿时的宝丽来照片,一张便利店的收据,一个网球,还有……一个护腕,是向日送给海野昴的那个,红色的小鲨鱼。
这些都是痕迹。不是那种昂贵的、精心策划的收藏,而是生活的碎屑,是海野昴作为一个"人"活着的证据。
迹部轻轻合上盒子,放回原处。他走到窗边,看着那盆多肉植物,伸出手,犹豫地碰了碰那肥厚的叶片。很凉,很饱满,充满了生命力。
他突然意识到,自己正在羡慕这种生活。
羡慕这种可以随便把碗放在茶几上不用担心管家来收的随意,羡慕这种可以听着爵士乐给植物浇水的清晨,羡慕这种不需要证明什么的松弛。
但同时,他也感到恐惧。如果他习惯了这种松弛,如果他爱上了这种"平凡",他还能回到那个水晶吊灯的世界吗?他还能成为迹部家的继承人吗?
"……景吾?"
海野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含糊的,带着睡意:"你在干嘛?"
迹部转过身,发现海野昴坐起来了,头发更乱了,眼睛半睁着,看着他。
"没什么,"迹部说,走回沙发,"看你的植物。"
"哦,"海野昴揉了揉眼睛,"它们很可爱吧?比温室里的有生气。"
"嗯,"迹部坐下,这次他坐得很深,几乎陷进沙发里,"海野昴。"
"嗯?"
"你……"迹部斟酌着,"你在这里,开心吗?"
海野昴看着他,眼神清醒了一些。他拿起茶几上的啤酒罐,发现已经空了,又放下。
"有时候,"海野昴说,"有时候很开心。有时候很孤独。但这是我选的,景吾。这种孤独是我选的,所以比那种……"他指了指窗外,指向那些高楼大厦,"……那种被人群包围但无法呼吸的孤独,要好一点。"
迹部沉默。他想起宴会上的自己,被人群包围,微笑着,说着得体的话,但感到一种真空的孤独。而在这里,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,只有他和海野昴,吃着简单的咖喱,听着老唱片,他却感到一种充实的连接。
他不知道哪一个更让他向往。
"那些植物……"迹部说,声音很轻,"下次……我可以来看它们吗?"
海野昴看着他,眼神在昏黄的灯下显得很温柔:"可以。但下次你要带土来,田中太太说玉露该分株了,我需要新花盆。"
"土?"迹部皱眉,"哪种?"
"普通的园艺土就行,"海野昴笑,"你可以让管家去买,就说……给多肉植物用的。你会记得吗?"
"我会记得。"
迹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。他在备忘录里打下几个字:"多肉植物土。玉露分株。"
这是他第一次,想要记住一个与"华丽"无关的、平凡的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