迹部跟在他身后走进公寓楼,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,发出昏黄的光。墙壁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告示,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:"三楼右转的田中先生,您的快递在管理员室。"
"没有管家吗?"迹部下意识地问,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产生回音。
"有啊,"海野昴走在前面,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放松,"管理员佐藤先生,七十岁,每天下午四点坐在一楼看报纸。上周我自行车链条断了,是他借我扳手的。"
"那不是管家,"迹部嘟囔着,"那是……邻居。"
"在庶民的世界里,邻居就是管家,"海野昴在三楼停下,掏出钥匙,"帮忙收快递,提醒忘带钥匙的人,有时候还分享多余的蔬菜。比管家人情味浓一点,效率低一点,但……"他顿了顿,"但不会在你感冒时只是冷冷地递药,而是会煮一碗姜汤敲你的门。"
钥匙转动的声音很清脆。门开了,海野昴走进去,没有换鞋,或者说,他直接踢掉了鞋,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然后伸手按亮了灯。
"欢迎光临,"海野昴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迹部从未听过的、彻底的松弛,"寒舍,别嫌弃。"
迹部站在门口,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进去。他穿着奢牌限量款运动服,与这个空间格格不入得像是一个误闯平民窟的王子。
但当他抬起头,看清房间的全貌时,愣住了。
这不是他想象中的"破地方"。
没有霉味,没有堆积如山的垃圾,没有蟑螂在墙角奔逃。这是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单间,带一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。房间很挤,但不乱——或者说,乱得很有章法。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爵士乐海报——Miles Davis,Coltrane,还有一张是日语的" Tokyo Jazz Festival 2019 ",书架上塞满了书,不只是经济类,还有小说、诗集、几本漫画,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,在灯光下显得肥厚可爱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辆公路车。它使用后被挂在墙上,像是一件艺术品,车架上的泥土已经被擦洗干净,但保留着使用的痕迹。车旁边是一个旧书架,上面放着头盔、手套、和几个磨损的帆布包。
"进来啊,"海野昴招呼着,"别站在那儿,像房地产中介在评估房价。"
迹部犹豫地迈进门,小心翼翼地踩在木地板上。地板很干净,但确实旧了,有些地方被磨得发亮。他不知道该坐哪里——沙发看起来太软,可能会让他陷进去;椅子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毛衣;床边的小地毯上一只毛绒玩具,但很旧了。
"坐沙发,"海野昴从厨房探出头,"那件外套我帮你挂?"
"不用,"迹部下意识地把外套抱在怀里,像是某种防御,"我……我就这样。"
他最终坐在了沙发的边缘,只坐了三分之一,背挺得笔直。海野昴在厨房里忙碌着,传来冰箱门打开的声音、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、还有开啤酒的"嘶"声。
"喝吗?"海野昴拿着两罐啤酒走出来,自己已经打开了一罐,"或者你想喝茶?我只有便利店的茶包,和速溶咖啡。"
"……啤酒就行,"迹部接过罐子,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铝罐,发现是某种很普通的牌子,不是他喝过的那种精酿,"你就喝这个?"
"这个便宜,"海野昴盘腿坐在地毯上,就在迹部脚边,仰头灌了一大口,"而且冰得刚好。"
迹部低头看着他。从这个角度看,海野昴完全不同了——他的衬衫下摆没有扎进裤子里,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,露出锁骨和一点胸口,头发揉得乱糟糟的,眼睛半眯着,像是餍足的猫,是一种粗粝的、活生生的松弛。
"你在看什么?"海野昴察觉到了目光,歪头问。
"没什么,"迹部别开脸,拉开啤酒罐,喝了一口。味道比他想象的清爽,"只是……你这里,和我想象的不一样。"
"想象的是什么?狗窝?"
"比那好一点,"迹部环顾四周,目光落在那些多肉植物上,"但至少……更乱一点。"
"我很擅长在有限空间里生活,"海野昴笑了笑,指着那些植物,"那些是田中太太给的,就是楼下管理员的老伴。她说年轻人需要一点绿色,就分了几株给我。那盆大的,叫'玉露',我养了八个月,上周刚换盆。"
迹部看着那盆植物。透明的、肥厚的叶片,在灯光下像是一块凝滞的翡翠。他想起迹部宅邸里的温室,那里有专业的园丁,有自动灌溉系统,有温控设备,但那些植物看起来……没有这盆有生气。
"你亲自照顾?"迹部问,"浇水,换土?"
"嗯,"海野昴又喝了一口啤酒,"周六早晨的仪式。听着爵士乐,给它们浇水,然后观察哪片叶子长胖了。很治愈,比做spa管用。"
迹部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:海野昴穿着旧T恤,蹲在这些小盆栽前,背景是Coltrane的萨克斯风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。那种画面有一种令人嫉妒的宁静,是迹部从未体验过的"周末早晨"。他的周末早晨通常被家庭教师、礼仪课、或者商务午餐填满。
"那个呢?"迹部指着墙上挂着的自行车,"为什么不放在车棚?"
"防盗,"海野昴说,"而且好看。碳纤维的纹理,像某种现代艺术,你不觉得吗?"
迹部看着那辆车。确实,在灯光下,车架的曲线很优美,但这种"把工具当装饰"的品味,和他把网球拍供在展示柜里的心态完全不同。海野昴展示的是使用过的美,是带着泥土和划痕的真实。
"你这里……"迹部斟酌着词句,"很小。"
"六叠半,"海野昴说,"正好。再大会觉得空,再小会挤。一个人住,刚刚好。"
"不会觉得……"迹部寻找着合适的词,"不会觉得拘束吗?没有书房,没有更衣室,没有……"
"没有什么?"海野昴笑了,"没有地方挂五十套西装?景吾,我现在的衣服都在这里了——"他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看起来很结实的宜家衣柜,"三套西装,五件衬衫,剩下的都是T恤和牛仔裤。选择少了,早上省了很多时间。"
迹部沉默。他想起自己的衣帽间,那个比这个公寓还大的空间,里面整齐排列着按季节、按场合、按颜色分类的衣物。每天早上,他需要花二十分钟选择,而海野昴只需要……抓一件最近的?
"我去煮点东西,"海野昴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,"你饿吗?宴会上那些 canapé根本吃不饱,我知道你吃了几个就停了。"
"我不饿,"迹部下意识地说,然后肚子发出了背叛的声响。
海野昴挑眉:"不饿?"
"……随便吃点也行,"迹部别过脸,耳尖发红,"但不要太麻烦。我不吃……"
"不吃黄瓜,不吃生洋葱,不吃太油腻的,"海野昴打断他,开始在厨房里翻找,"我知道。便利店买的咖喱块,鸡肉蔬菜咖喱,配米饭。没有洋葱,我挑出来了。可以吗,帝王?"
迹部愣住了:"你……怎么知道我不吃……"
"经理的工作,"海野昴背对着他,正在切胡萝卜,刀工很熟练,但砧板是塑料的,不是迹部家那种桧木的,"记住每个人的喜好。你每次吃三明治都把黄瓜和洋葱挑出来,以为我没看见?"
迹部看着海野昴的背影。衬衫的后背有些皱了,肩胛骨的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。他在一个小小的电磁炉前忙碌,锅是普通的雪平锅,不是铜的,不是德国的,就是超市里能买到的那种。
但这种普通……很温暖。
"我可以帮忙吗?"迹部突然问,说完就后悔了。他从未在厨房里帮过忙,他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"不用,"海野昴说,"你是客人。坐着就行。或者……"他回头,扔过来一个遥控器,"放张唱片?在书架上,左边第三格,自己挑。"
迹部接过遥控器(是电视的,不是音响的),站起身走向书架。书架上不仅有书,还有一小排黑胶唱片,和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唱片机。
"你还有这个?"迹部拿起一张唱片,是《Kind of Blue》。
"二手店淘的,"海野昴的声音伴随着切菜声传来,"五十日元,因为有划痕。但播放起来还行,那种偶尔的滋滋声,像白噪音,很助眠。"
迹部看着那张唱片。五十日元,连他平时喝的一口咖啡都买不到。他小心翼翼地把唱片放到唱机上,放下唱针。
Miles Davis 的小号声流淌出来,不是那种响亮的、华丽的,而是慵懒的、略带忧郁的,像是一个人在深夜独自喝酒时的背景音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