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末考试周像一场悄无声息的流感,席卷了冰帝学园。图书馆的灯光亮到凌晨,咖啡自动贩卖机前的队伍排到了楼梯口,连一向游刃有余的忍足侑士眼下都挂上了淡淡的青黑色。
海野昴在这段时间里,把自己活成了一台过度运转的机器。
白天是冰帝的高二生,要应付那些对他来说简单得令人发指的考试;傍晚在便利店的夜班,从六点到午夜,收银、理货、处理醉汉的纠缠;凌晨回到那间老旧公寓,还要帮网球部核对学园祭的财务结算——他坚持要做一个完美的资产负债表,尽管迹部说"差不多就行了"。
"差不多"这个词,似乎从海野昴的词典里被删除了。
周五早晨,海野昴骑着自行车到校时,天空飘着细雨。他没有打伞,只是穿着那件硬质的深色牛仔衬衫,领口被雨水打湿,颜色变深。停好车时,他晃了一下,扶住车把才没摔倒。
"前辈?"日吉若正好路过,扶了他一把,"你脸色好差。"
"没事,"海野昴摆摆手,声音有些哑,"昨晚有个客人把清酒洒在收银机里了,处理得比较晚。"
"你打工到几点?"
"三点?"海野昴想了想,"或者四点?不记得了。"
他笑着走进教学楼,那笑容在日吉若看来,像是一张被水浸湿的纸,勉强维持着形状,但随时会破裂。
迹部在早自习时注意到了异常。
海野昴坐在他斜后方的位置,平时那个总是懒洋洋地转着笔、偶尔在笔记本上涂鸦的男人,今天异常安静。他趴在桌上,不是睡觉,而是额头抵着手臂,肩膀的起伏很浅,几乎看不出在呼吸。
"海野。"迹部走过去,敲了敲桌子。
没有反应。
"海野昴。"迹部加重了语气,伸手想拍他的肩膀,却在触碰到对方身体的瞬间顿住了——隔着衬衫布料,传来的温度高得惊人。
迹部皱起眉,直接伸手探向海野昴的额头。触感滚烫。
"……38度至少。"迹部咬牙切齿,"你在发烧,感觉不出来吗?"
海野昴缓缓抬起头,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,看起来意外地……脆弱。他眨了眨眼,似乎花了好几秒才聚焦在迹部脸上:"……景吾?你怎么有两张脸?"
"起来,"迹部抓住他的手腕,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,"去保健室。"
"不用,"海野昴试图挣脱,但力气小得可怜,"还有考试……"
"闭嘴。"迹部直接把他的一条手臂架在自己肩上,"忍足,帮我请假。就说……海野被我征用去做财务核对了。"
"喂,景吾,"海野昴被半拖半抱地带出教室,声音轻得像是在飘,"你这样很夸张……我只是有点困……"
"你是发烧烧糊涂了,"迹部冷冷地说,"而且别叫我景吾,整个走廊都听见了。"
"那叫你什么……小景?"
迹部手一滑,差点让海野昴摔在地上。他深吸一口气,决定暂时不跟烧糊涂的人计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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保健室的老师不在,只留下一张字条说"去区立医院开会了,下午回来"。迹部把海野昴扔在床上——真的是扔,海野昴陷进床垫里,发出一声闷哼。
"脱衣服。"迹部命令道,从柜子里翻出体温计和冰袋。
"……什么?"海野昴抱着被子,警惕地看着他,"虽然我是发烧了,但也不是这种玩法……"
"你想什么呢?"迹部额头青筋暴起,"湿衣服不换掉,你想肺炎吗?"
海野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,确实湿透了。他慢吞吞地解开扣子,动作迟缓得像是生锈的机器人。迹部转过身,从镜子的反光里看到海野昴脱下衬衫,露出精瘦的上身——那具身体比他想象的更苍白,肩胛骨突出,腰侧有一道淡淡的、像是手术疤痕的痕迹。
那不是他之前在海滩露天宴会见过的、被健身房雕琢的完美的男人身体。
"转过去。"迹部扔给他一条毯子。
"是是,纯情帝王,"海野昴裹住毯子,声音里带着笑,"你害羞?"
"我嫌辣眼睛。"迹部走过来,把体温计塞进他嘴里,"含着,五分钟。"
海野昴乖乖含着体温计,看着迹部在保健室里忙碌。那个平时站在球场中央接受欢呼的少年,此刻正皱着眉翻找退烧药,检查冰袋的封口,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认真。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他紫灰色的头发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。
"38.9度,"迹部拔出体温计,脸色更黑了,"你这几天到底睡了几个小时?"
海野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:"……忘了。"
"忘了?"
"可能是每天三小时?或者两小时?"海野昴的声音闷闷的,"便利店最近缺人手,我多顶了几个班。而且……"
"而且?"
"而且想早点把网球部的账做完,"海野昴闭上眼睛,"你不是说想看完美的资产负债表吗?"
迹部愣住了。他站在床边,手里还拿着冰袋,突然感到一种荒谬的愤怒。不是对海野昴,而是对自己。他确实说过想看完美的报表,但那只是随口一说,就像是要求下属做到120%的职场习惯。他没想到海野昴会真的为此熬到凌晨四点。
"……你是笨蛋吗?"迹部最终说,声音低了下来。
"也许吧,"海野昴笑了笑,那笑容在毯子里显得很模糊,"我以前管理基金的时候,连续三天不睡觉也是常态。现在只是……身体不如以前了。"
迹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把冰袋敷在海野昴的额头上。海野昴瑟缩了一下,但没有躲开。
"为什么?"迹部问,"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?便利店的工作,网球部的账,还有学校的课——你明明可以不做这些。你家里给你的卡呢?"
海野昴沉默了一会儿。保健室里很安静,只有时钟滴答作响。
"在钱包里,"他最终说,"一直带着。但没用过。"
"为什么不用?"
"因为用了就输了,"海野昴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,"用了就等于承认,我逃出来是错误的,我坚持不下去,我只能回去当那个完美的海野家三少爷。但现在……"他转过头,看着迹部,"现在我还不想认输。至少,在教会你做完美的松饼之前,不想认输。"
迹部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,此刻因为高烧而显得格外明亮,像是燃烧殆尽的蜡烛最后的焰心。他突然意识到,海野昴的"逃跑"不是懦弱的逃避,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——他在用自己的方式,一寸一寸地夺回对自己人生的控制权,即使代价是燃烧健康。
"……松饼可以以后再学,"迹部移开视线,声音有些僵硬,"你现在给我睡觉。"
"嗯……"
"还有,"迹部补充道,"便利店辞职。至少到期末考试结束。"
"不要,"海野昴闭上眼睛,声音越来越轻,"那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……时薪一千二的工作……"
"我给你一千五,"迹部脱口而出,"来给我当会计,每天两小时,在我家书房。"
海野昴似乎想笑,但体力不支,只是弯了弯嘴角:"……这是包养吗,迹部少爷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