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人,这些十七岁的孩子,拥有他早已丢失的东西:那种不考虑后果的、纯粹的、燃烧的专注力。
"走神了。"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,海野昴还没来得及反应,一颗球就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脚边,弹起来击中他的小腿。不疼,但足够让他踉跄了一下。
迹部站在网前,手里转着球拍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:"这就是大人的专注力?连捡球都能发呆?"
海野昴直起腰,揉了揉酸痛的后腰:"我在思考哲学问题,部长。"
"什么哲学问题?"
"为什么有人愿意在周六早晨六点起床,就为了把一个黄色的小球打来打去。"海野昴捡起那颗肇事球,在手中抛了抛,"而且看起来还很开心。"
迹部走过来,站在围网内侧,与海野昴隔着一道网对视。阳光照在迹部的脸上,汗水让他的皮肤显得格外明亮,眼睛里是那种海野昴熟悉又陌生的光芒——那是"热爱"的光。
"因为你不懂,"迹部说,声音里没有了讽刺,只有一种平静的骄傲,"网球的乐趣。或者说,任何竞技体育的乐趣。你不明白为了一个目标全力以赴是什么感觉,因为你从来只需要'应付',不需要'争取'。"
海野昴沉默了。他看着手中的网球,那上面还留着迹部击打的痕迹,绒毛被磨平了一块,像是一个微型的战场遗迹。他突然很想告诉迹部:你错了,我争取过,我争取的方式比你们更血腥,更残酷,只是那个战场没有围网,没有裁判,也没有明确的得分。
但他没有说。他只是笑了笑,把球扔给迹部:"也许吧。那么,要不要教教我?"
"教你什么?"
"网球,"海野昴说,"或者,怎么全力以赴。"
迹部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旁边的忍足都停下了训练,好奇地望过来。然后,迹部做了一件让全场震惊的事——他拉开围网的门,走了出来,把一把备用球拍塞进了海野昴手里。
"握住,"迹部命令道,站到了海野昴身后,"手再往上一点,对,这里。"
他的手覆盖在海野昴的手上,调整着握拍的姿势。两人的身高差让这个动作显得有些笨拙,迹部的下巴几乎要抵在海野昴的肩膀上。海野昴能闻到迹部身上那种混合了汗水、须后水和某种昂贵香皂的味道,那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、侵略性的气息。
"肩膀放松,"迹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热气,"膝盖弯曲……你在发抖?"
"……久不运动。"海野昴承认,他的手臂确实在微微颤抖,不是因为重量,而是因为迹部靠得太近了。那种年轻的、炽热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衬衫传来,像是要烫伤他。
"挥拍,"迹部退后一步,"让我看看你的全力。"
海野昴深吸一口气,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场地。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"全力以赴"是什么时候——可能是某次并购案,可能是某个深夜的谈判桌,也可能是试图从那种窒息的"完美"中逃出来的时候。但那些记忆都蒙着灰色的滤镜,不像此刻,阳光如此刺眼,手中的球拍如此真实。
他挥拍了。
动作很难看,姿势完全错误,球拍击中球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"啪",球歪歪扭扭地飞了出去,在网前无力地坠落。
"……烂透了。"忍足侑士实事求是地评价。
"比初学者还烂。"向日岳人补充。
海野昴看着那颗滚落的球,突然大笑起来。他笑得弯下腰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:"哈哈……真的,好烂。我果然没有运动天赋。"
迹部没有笑。他看着海野昴,看着那个总是游刃有余、总是带着倦态微笑的男人,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因为打出一个坏球而大笑。那种笑容是真实的,没有防备的,甚至带着某种解脱。
"再来一次,"迹部说,声音很轻,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"这次,眼睛看着球,不要想别的。"
海野昴直起身,擦了擦眼角的泪水:"景吾,我真的不行——"
"我说,再来一次。"迹部捡起球,扔给他,"或者你承认,你不仅是个逃兵,还是个连球都打不好的废物。"
这句话像一根针,刺破了海野昴的某种防御。他接住球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、认真的表情。
"……激将法对我没用,"海野昴说,站到了底线后,"但我不想被你看扁。毕竟,我是你曾经的'目标',对吧?"
迹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海野昴已经开始抛球,挥拍——这一次,动作依然笨拙,但球至少过网了,虽然落点偏得离谱,但至少是一个合法的球。
"好耶!"向日岳人鼓掌,"进步神速!"
"还是烂透了。"迹部冷冷地说,但嘴角却在上扬,"不过……勉强及格。"
海野昴喘着气,感觉手臂酸痛得要掉下来,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轻松。他看着迹部,看着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少年,突然明白了什么。
"景吾,"他喊道,"如果我练好了,能和你打一场吗?"
迹部转过身,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清楚,但声音清晰地传来:"等你练好,我大概已经在大学了。"
"那我去大学找你打。"
"……随你便。"迹部走回场内,背对着海野昴挥了挥手,"别偷懒,继续捡球!这是惩罚,惩罚你刚才那个烂透了的挥拍。"
海野昴笑着弯腰捡起球筐,这次动作轻快了许多。他看着场内重新开始训练的迹部,看着那颗在蓝色场地上来回飞跃的黄色小球,突然觉得,这个周六早晨的六点半,似乎也没那么糟糕了。
也许,只是也许,他还能学会怎么"全力以赴"——不是为了赢,只是为了挥拍时那一瞬间的,纯粹的、活着的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