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陆烬摇了摇头,继续做自己的题。她做的是一套理综卷子,题目更难,但她写得很快,很流畅。笔尖在纸上移动,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。偶尔她会停下来思考,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,笔杆在她指间灵活地旋转。
沈知意偷偷看她。陆烬思考时的表情很专注,嘴唇微微抿着,眼睛盯着题目,睫毛偶尔颤动一下。台灯的光线照在她脸上,让她的皮肤看起来几乎透明,能看见细小的绒毛。
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又来了。
沈知意赶紧移开视线,强迫自己专注于试卷。但她的注意力很难集中,脑海里总是浮现出陆烬的样子——她教自己防身技巧时的认真,她递给自己警报器时的坚定,她吃饺子时偶尔露出的淡笑,她思考题目时专注的侧脸。
这些画面像碎片,在她脑海里旋转,拼接,最后组成一个完整的、清晰的陆烬。
一个她越来越依赖,越来越在意,越来越……喜欢的陆烬。
这个认知让沈知意的手指微微颤抖。她握紧笔,笔杆硌着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她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心跳,但没用。心跳依然很快,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鼓胀,快要溢出来。
她偷偷看了一眼陆烬。陆烬还在做题,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异常。
沈知意低下头,继续写作业。但她的字迹有些乱,不像平时那么工整。她写错了一个字,用橡皮擦掉,橡皮屑在灯光下飞舞,像细小的雪花。
接下来的几周,生活继续着这种相对平静的节奏。
沈国富没有出现,像真的被那两万元买走了半年的安宁。凌烟因为之前的处分低调了许多,虽然偶尔在走廊遇见时,沈知意还是能感受到她眼神里的冰冷和厌恶,但至少不再有公开的挑衅和刁难。周子轩似乎对陆烬和沈知意的关系失去了兴趣,不再刻意接近,也不再投来探究的目光。
沈知意每天上学,放学,写作业,偶尔和陆烬一起去书店,周末在钱主任家一起吃饭。她开始习惯随身带着那个警报器,习惯在遇到拥挤时下意识地寻找陆烬的身影,习惯在写作业遇到难题时向陆烬求助。
她也在慢慢学习陆烬教她的那些防身技巧。虽然每次练习时还是会紧张,还是会害怕,但至少现在,当陆烬示范动作时,她不再会下意识地后退。她开始记住那些要点:大声呼救,往人多的地方跑,攻击脆弱部位。
有一次在公园练习时,她甚至成功做出了一个挣脱动作——当陆烬从后面模拟抓住她的手臂时,她猛地转身,用手肘击向陆烬的肋骨方向。当然,她没有真的用力,动作也很笨拙,但至少她做了。
陆烬当时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“很好。”
只是简单的两个字,但沈知意感到一种奇异的成就感。那种感觉很小,很微弱,像黑暗中点燃的一根火柴,光芒微弱,但至少是光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转眼到了四月中旬。
天气越来越暖和,校园里的樱花开了,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,风一吹就簌簌落下,像一场轻柔的雪。学生们换上了春季校服,浅蓝色的衬衫,深蓝色的裤子或裙子,走在校园里,像一片移动的海洋。
一个周二的下午,陆烬收到了一个快递。
快递是送到学校的,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上面印着某所大学的校徽和名字。那所大学在北方,很远,是国内顶尖的学府之一。文件袋很厚,摸起来里面有好几页纸。
陆烬拿着文件袋回到教室时,沈知意正在整理书包。她看到陆烬手里的东西,但没太在意——陆烬经常收到各种竞赛通知、获奖证书之类的东西,她已经习惯了。
放学后,她们照例一起走。走到校门口时,陆烬突然说:“我今天要去趟邮局,寄个材料。你先回家?”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她看着陆烬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,背影在人群中逐渐模糊,然后消失。
她独自走回家。路上很安静,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到小区门口时,突然想起陆烬的书包还在她这里——刚才陆烬把书包给她,说要去邮局,背着不方便。
沈知意背着两个书包,有些吃力。她走到楼道里,准备上楼时,陆烬的书包拉链突然开了,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一些——课本,练习册,笔袋,还有那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文件袋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封口处松了,里面的纸张滑出来半截。
沈知意蹲下身,把东西捡起来。她拿起文件袋,准备把滑出来的纸张塞回去时,目光无意中扫到了最上面一页纸的标题。
那是一行加粗的黑体字:
**优秀生源预录取意向书**
下面是小一些的字:
**经我校招生委员会审核,陆烬同学符合我校优秀生源选拔标准。如高考成绩达到本省一本录取控制分数线,即可被我校录取。请于5月31日前确认意向。**
沈知意的手指僵住了。
她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那些字在她眼前晃动,模糊,又清晰。她能感觉到纸张的触感,光滑,微凉。能闻到油墨的味道,很淡,但很清晰。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,砸进深水里,溅起冰冷的水花。那些水花溅到她脸上,身上,冷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她保持着蹲着的姿势,在昏暗的楼道里,看着手里的那张纸。声控灯熄灭了,黑暗笼罩下来,只有从楼道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勉强照亮纸上的字迹。
那些字很小,很工整,很正式。
但每一个字都像针,扎进她的眼睛里,扎进她的心里。
北方。顶尖大学。预录取。一本线即可。
这些词在她脑海里旋转,碰撞,最后拼凑出一个清晰的、残酷的事实:陆烬要走了。
要去很远的地方。
要去一个她够不到的地方。
沈知意的手指开始颤抖。纸张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她想把纸塞回文件袋,但手指不听使唤,试了几次都没成功。
最后她放弃了。她把文件和书包都抱在怀里,慢慢站起身。腿有些麻,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她扶住墙壁,墙壁很凉,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她一步一步走上楼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,一声,又一声,像某种沉重的钟摆。
走到家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书包和文件袋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深吸一口气,用颤抖的手指把文件袋整理好,塞回书包里,拉上拉链。
做完这一切后,她才掏出钥匙,打开门。
屋里很安静,钱主任还没下班。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在客厅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,缓慢,轻盈,无忧无虑。
沈知意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光斑。
她突然觉得,那些尘埃很幸福。因为它们永远在这里,在这个家里,在这片光里。它们不会离开,不会去很远的地方,不会留下她一个人。
她关上门,把两个书包放在沙发上。然后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
天空是橙红色的,云朵镶着金边。远处的高楼在暮色中只剩下黑色的剪影,窗户里陆续亮起灯光,一点一点,像散落的星星。
沈知意看着那些灯光。
她想起陆烬偶尔露出的淡笑。
想起她教自己防身技巧时的认真。
想起她递给自己警报器时的坚定。
想起她吃饺子时优雅的动作。
想起她思考题目时专注的侧脸。
然后她想起那张纸上的字:优秀生源预录取意向书。
想起那些词:北方,顶尖大学,预录取,一本线即可。
她的手指紧紧抓住窗台。窗台的边缘很锋利,硌着掌心,带来清晰的痛感。但她没有松手,反而抓得更紧。
夕阳慢慢沉下去,天空的颜色从橙红变成深蓝,最后变成墨黑。星星出来了,越来越多,越来越亮。
沈知意一直站在窗边,看着夜色完全降临。
屋里没有开灯,黑暗笼罩着她。只有窗外的星光和远处的灯光,勉强勾勒出她的轮廓——一个瘦小的、孤独的影子,站在巨大的黑暗里,像一株随时可能被风吹折的草。
她站了很久。
直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,钥匙转动的声音,门被推开的声音。
钱主任回来了。
“怎么不开灯?”钱主任的声音传来,接着是开关被按下的“咔哒”声。
灯光瞬间充满房间,刺得沈知意眯起眼睛。
“站在这里干什么?”钱主任走过来,看到她苍白的脸色,眉头皱起,“不舒服?”
沈知意摇了摇头。她松开抓着窗台的手,掌心留下深深的印痕,边缘泛红。
“我没事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几乎听不见,“只是……看看夜景。”
钱主任看了她一会儿,没再追问。“晚饭想吃什么?”
“都可以。”
“那我去做饭。陆烬呢?今天不来?”
“她……去邮局了。”沈知意说,停顿了一下,“寄材料。”
钱主任点了点头,转身走向厨房。很快,厨房里传来洗菜的水声,切菜的“咚咚”声,油锅的“滋滋”声。这些声音很平常,很生活,但在沈知意听来,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模糊而遥远。
她走到沙发边坐下。陆烬的书包就在旁边,深蓝色的,很普通的学生书包。但此刻,那个书包像藏着某种秘密,某种即将改变一切的秘密。
沈知意盯着那个书包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书包的侧面。帆布面料很粗糙,能感觉到细密的纹理。她的手指在上面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收回来。
她抱起膝盖,把自己蜷缩起来。
窗外,夜色深重。
星星很亮,但离得很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