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国富拿到那两万元现金后,果然消停了。
最初几天,沈知意每天上学时都神经紧绷,经过校门口时总要下意识地四处张望,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,指节泛白。她会在课间突然抬头看向窗外,仿佛下一秒那个油腻而贪婪的身影就会出现在走廊尽头。晚上睡觉时,任何一点轻微的响动都能让她惊醒,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直到确认只是风声或邻居家的动静,才敢慢慢放松下来。
但一周过去了,两周过去了,沈国富没有出现。
没有在校门口徘徊的身影,没有突然打来的陌生电话,没有在放学路上堵截的威胁。那两万元现金像是某种肮脏的魔法,暂时封印了这个恶魔。
沈知意紧绷的神经开始一点点松弛。虽然松弛得很慢,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,即使松开了也回不到原来的形状,但至少不再那么随时可能断裂。
陆烬察觉到了这种变化。
一个周五的下午,放学铃声刚响,教室里就响起桌椅挪动的声音和嘈杂的说话声。沈知意收拾书包的动作很慢,她把课本一本本放进书包里,数学、语文、英语,每本都仔细对齐边角。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,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慢浮动。
“今天去我家吧。”陆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沈知意抬起头。陆烬已经收拾好了书包,单肩背着,站在她桌边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,她的轮廓在逆光中有些模糊,但眼神很清晰。
“钱主任今天在家,”陆烬补充道,“她说想包饺子。”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她拉上书包拉链,金属拉链发出“刺啦”的轻响。站起身时,她闻到陆烬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气息,很干净,很温暖。
两人一起走出教室。走廊里挤满了放学回家的学生,喧闹的人声在墙壁间回荡。有人从她们身边跑过,带起一阵风,吹动了沈知意的刘海。她下意识地往陆烬身边靠了靠,陆烬很自然地侧过身,用身体隔开了拥挤的人群。
走出教学楼时,夕阳正好。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,云朵的边缘镶着金边。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,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“砰砰”作响,混合着呼喊声和笑声。空气里有傍晚特有的凉意,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味。
沈知意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,有泥土的味道,有阳光晒过地面的味道。这些味道很普通,很平常,但在经历了那些恐惧和崩溃之后,这种平常本身就像一种恩赐。
她们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绕道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书店。
书店不大,门面有些旧,招牌上的字迹已经褪色。推门进去时,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“叮当”声。店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和偶尔翻书的沙沙声。空气里有纸张和油墨的味道,还有淡淡的灰尘味。
书架一排排整齐排列,上面堆满了各种书籍。有些书脊已经磨损,有些还很新。光线从窗户照进来,在书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沈知意走在书架之间,手指轻轻拂过那些书脊,粗糙的纸质触感从指尖传来。
陆烬在教辅区停下,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看。沈知意走到文学区,目光在一排排书名上扫过。她的手指停在一本诗集上——淡蓝色的封面,上面印着几行手写体的诗句。
“喜欢这个?”陆烬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。
沈知意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只是……封面好看。”
陆烬接过那本诗集,翻开看了看。纸张很薄,翻动时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看了几页,然后合上书:“买吧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“我送你。”陆烬的语气很平静,但不容拒绝。她拿着诗集走向收银台,沈知意跟在她身后。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,接过书时看了一眼封面,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:“诗集啊,很少见学生买这个了。”
陆烬付了钱,把书装进沈知意的书包里。走出书店时,天色已经暗了一些,街灯陆续亮起,在渐深的暮色中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。
回家的路上很安静。她们并排走着,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规律地响起。沈知意背着书包,能感觉到那本诗集的重量,很轻,但又好像很重。
“陆烬学姐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陆烬侧过头看她。街灯的光线照在沈知意脸上,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,眼睛很亮,像盛着光。
“不用谢。”陆烬说,声音很轻。
她们继续往前走。路过一个街角的小公园时,陆烬突然停下脚步。公园里没什么人,只有几个老人在长椅上坐着聊天,远处有孩子在玩滑梯,笑声清脆。
“教你点东西。”陆烬说。
沈知意愣了一下:“什么?”
陆烬把书包放在旁边的长椅上,转过身面对沈知意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眼神专注:“如果遇到危险,怎么求救,怎么保护自己。”
沈知意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。
“别怕,”陆烬的声音放柔了一些,“只是很基础的东西。比如,如果有人从后面抓住你……”
她走到沈知意身后,但没有真的碰她,只是示范动作:“你可以用肘部向后击打对方的肋骨,或者用脚后跟踩对方的脚背。记住,动作要快,要狠。”
沈知意看着她的动作,嘴唇微微抿紧。
“来,试试。”陆烬站到她面前,“假设我要抓你的手腕。”
她伸出手,动作很慢。沈知意盯着那只手,呼吸有些急促。当陆烬的手指快要碰到她的手腕时,她猛地向后退了一步,动作太急,差点绊倒。
陆烬扶住了她。
“对不起,”沈知意小声说,“我……”
“没关系,”陆烬松开手,“慢慢来。今天先记住几个要点:第一,大声呼救,不要怕丢脸。第二,往人多的地方跑。第三,如果有机会,攻击对方的眼睛、喉咙或者□□,这些地方最脆弱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就像在讲解一道数学题。但沈知意能感觉到,这些话背后藏着某种沉重的东西——那是陆烬在思考,在计划,在为可能再次到来的危险做准备。
沈知意点了点头。她的手指慢慢松开,又握紧,再松开。她在心里默念那些要点:大声呼救,往人多的地方跑,攻击脆弱部位。
“还有,”陆烬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黑色物体,递给沈知意,“这个给你。”
沈知意接过来。那是一个警报器,只有钥匙扣大小,表面是磨砂质感,摸起来凉凉的。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。
“按下去,会发出很响的警报声,”陆烬说,“随身带着。”
沈知意握紧那个警报器。塑料外壳在她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,边缘有些锋利。她按下红色按钮,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起,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突兀。几个老人朝这边看过来,远处的孩子也停下了玩耍。
沈知意赶紧松开按钮,声音戛然而止。她的心跳很快,掌心出了汗。
“记住了,”陆烬看着她,“如果觉得不对劲,就按下去。不要犹豫。”
沈知意又点了点头。她把警报器放进校服口袋,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硬物贴着大腿,像某种隐秘的护身符。
她们继续往家走。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,星星开始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浮现,稀疏而明亮。沈知意偶尔会伸手进口袋,摸一摸那个警报器,确认它还在那里。
钱主任家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敏,需要用力跺脚才会亮。陆烬走在前面,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,灯光一层层亮起,又一层层熄灭。
走到四楼时,沈知意突然开口:“陆烬学姐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沈国富又来了,我真的可以用那个警报器吗?”
陆烬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楼道里的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但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可以,”她说,“而且你必须用。不要怕,不要犹豫。如果他敢再来,我会让他后悔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那种平静之下,有一种冰冷的、不容置疑的力量。沈知意看着她,突然意识到,陆烬说的不是安慰,不是空话,而是一个承诺——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兑现的承诺。
她们走到五楼,钱主任已经开了门等在门口。屋里飘出饺子的香味,混合着醋和酱油的味道,很温暖,很家常。
“回来啦,”钱主任笑着说,“快去洗手,饺子马上就好。”
客厅的灯很亮,照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。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,三个碗,三双筷子,整整齐齐。电视里正在播新闻,女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清晰。
沈知意放下书包,去卫生间洗手。水龙头流出的水很凉,冲在手上带来清醒的触感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,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淡了,嘴唇有了点血色。
她挤了点洗手液,揉搓出泡沫。泡沫是白色的,带着淡淡的柠檬香味。她仔细地洗手,手指,指缝,掌心,手背。水流冲走泡沫,露出干净的皮肤。
走出卫生间时,饺子已经上桌了。白白胖胖的饺子盛在盘子里,冒着热气。钱主任正在调蘸料,醋、酱油、香油、蒜末,在小碗里混合出深褐色的液体。
“快坐下,”钱主任招呼她们,“趁热吃。”
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。沈知意夹起一个饺子,蘸了蘸料,小心地咬了一口。饺子皮很薄,馅料是白菜猪肉的,咸淡适中,汁水丰富。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,带来一种踏实的安全感。
“今天在学校怎么样?”钱主任问。
“还好。”沈知意说。
陆烬看了她一眼,补充道:“她今天在书店买了一本诗集。”
“诗集?”钱主任有些惊讶,“喜欢诗?”
沈知意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只是……觉得好看。”
“喜欢就多看看,”钱主任温和地说,“艺术能让人平静。”
她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饺子。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,开始放天气预报。主持人指着地图上的云图,说明天的气温会回升,是个晴天。
沈知意又夹了一个饺子。她注意到陆烬吃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个饺子都要蘸足够的蘸料,然后小口小口地吃。她的手指很修长,握着筷子的姿势很标准,动作优雅而从容。
偶尔,当钱主任说了一句什么有趣的话时,陆烬的嘴角会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。那个笑容转瞬即逝,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,但沈知意看到了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紧张,而是一种温暖的、柔软的悸动。像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挠了一下,痒痒的,又很舒服。
她赶紧低下头,假装专心吃饺子。但眼角的余光还是忍不住瞥向陆烬。陆烬正在听钱主任说话,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柔和,睫毛很长,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。
沈知意突然想起那本诗集。淡蓝色的封面,手写体的诗句。她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,但此刻,她莫名觉得,那些诗句应该很美,很温柔,就像此刻餐桌上的灯光,就像饺子冒出的热气,就像陆烬偶尔露出的那个很淡的笑容。
吃完饭后,钱主任收拾碗筷,陆烬和沈知意在客厅写作业。茶几上摊开数学试卷和练习册,台灯的光线很亮,照得纸张有些刺眼。
沈知意在做一道函数题。题目很复杂,需要画图,需要计算,需要推导。她咬着笔头,眉头紧皱。草稿纸上已经写满了算式,但答案还是没出来。
“这里,”陆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她伸手指着题目中的一个条件,“你漏了这个。”
沈知意仔细看了看,果然。她重新计算,这次顺利得出了答案。她把答案写在试卷上,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