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主任做的晚饭沈知意只吃了半碗。
番茄鸡蛋面的味道很熟悉,面条软硬适中,汤汁酸甜可口,但她吞咽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。她小口小口地吃着,眼睛盯着碗里的面条,看着热气慢慢散去,汤汁表面凝结出一层薄薄的油膜。
“不合胃口?”钱主任问。
沈知意摇摇头,又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。她咀嚼得很慢,很仔细,仿佛在完成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。窗外的灯光星星点点,那些光点在她眼里模糊成一片,像被水浸过的颜料。
吃完饭,她主动收拾碗筷。水流冲过碗盘的声音哗哗作响,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。她洗得很认真,每一个碗都用洗碗布擦了三遍,直到摸上去没有任何油腻感。水很烫,烫得她的手背发红,但她没有调冷水,反而让那股灼热感持续刺激着皮肤。
疼痛让她清醒。
收拾完厨房,她回到自己房间。书包放在书桌上,深蓝色的帆布料在台灯下显得很普通。她盯着书包看了几秒,然后移开视线,从里面拿出作业本。
数学题,几何证明。她盯着那些线条和字母,看了十分钟,一个字也没写进去。那些符号在纸上跳动着,扭曲着,最后变成一行字:优秀生源预录取意向书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。铅笔在纸上划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用力,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。证明过程写了一半,她停住了。
六月。
现在是三月中旬。
距离六月,不到三个月。
九十二天。她下意识地在草稿纸上计算:三月还剩十五天,四月三十天,五月三十一天,六月……六月七号高考。她不需要计算到六月七号,只需要计算到陆烬离开的那天。
她不知道陆烬什么时候离开。可能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二天,可能是填报志愿后,可能是八月。但无论如何,不会超过三个月。
三个月后,陆烬可能会去北方。
北方很远。她在地理课上学过,中国很大,从南到北坐火车要一天一夜。飞机要几个小时。但无论哪种方式,都很远,远到她无法想象。
铅笔“啪”一声断了。
沈知意看着断掉的笔尖,愣了几秒,然后慢慢把铅笔放下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。远处的高楼灯火通明,那些窗户里的灯光温暖而遥远。
她站了很久,直到手脚冰凉。
***
第二天是周六。
沈知意醒得很早。天还没完全亮,灰蓝色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在房间里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带。她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。
很轻,很浅,像怕惊动什么。
她想起昨晚的梦。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,只有一种感觉——空旷。巨大的、无边无际的空旷,她一个人站在中间,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,冰冷的风,吹得她浑身发抖。
她坐起身,穿上衣服。动作很轻,像做贼一样。走出房间时,钱主任的卧室门还关着,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沈知意走到客厅,拿起手机。屏幕亮起,显示时间:早上六点十七分。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,然后打开通讯录,找到陆烬的名字。
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,犹豫。
最后她放下手机。
太早了。
她走到厨房,烧水,泡了一杯蜂蜜水。温水冲开蜂蜜,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旋转,散发出淡淡的甜香。她小口小口地喝着,温度刚好,不烫也不凉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陆烬发来的消息:“今天有空吗?去图书馆?”
沈知意盯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几秒,然后回复:“好。”
“九点,学校门口见。”
“好。”
她放下手机,继续喝蜂蜜水。甜味在舌尖蔓延,但不知为什么,尝起来有点苦。
***
九点整,沈知意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。
陆烬已经在那里了。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牛仔裤,背着那个深蓝色的书包,站在校门旁的梧桐树下。清晨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几片枯叶旋转着落下。
“早。”陆烬看到她,走过来。
“早。”沈知意小声回应。
两人并肩往图书馆走。周六的校园很安静,只有零星几个学生在操场上跑步,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。教学楼静悄悄的,窗户反射着阳光,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。
图书馆里人不多。她们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桌面上,暖洋洋的。沈知意拿出作业本,陆烬则摊开一套理综模拟卷。
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,翻书页的声音,偶尔的咳嗽声。这些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被放大,又很快被寂静吞没。
沈知意做了一会儿题,抬起头。
陆烬正专注地写着卷子,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。鼻梁挺直,嘴唇抿成一条线,表情认真而平静。阳光照在她握着笔的手指上,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
沈知意盯着看了很久。
直到陆烬察觉到她的视线,转过头来。
“怎么了?”
沈知意慌忙低下头,耳朵发烫。“没、没什么。”
陆烬看了她一眼,没再追问,继续做题。
沈知意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作业本上,但那些字迹又开始模糊、跳动。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一行一行地写。写了几行,她又抬起头。
陆烬还在那里。
阳光还在那里。
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还在那里。
她稍微安心了一些,继续做题。
中午,她们去学校食堂吃饭。周六的食堂只开了一个窗口,菜式简单。沈知意要了一份青椒肉丝和米饭,陆烬要了同样的。两人面对面坐着,安静地吃饭。
食堂里空荡荡的,只有她们和几个高三的学生。打饭阿姨靠在窗口后面打瞌睡,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,声音很小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下午还去图书馆吗?”陆烬问。
沈知意点点头。
“那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再去。”
“好。”
吃完饭,她们没有马上离开,而是坐在食堂里休息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在油腻的桌面上,反射出模糊的光。沈知意看着窗外,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,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,影子被拉得很长。
“你……”陆烬开口,又停顿了一下,“最近睡得好吗?”
沈知意转过头,对上陆烬的目光。那双眼睛很清澈,很专注,里面映着她的倒影——一个小小的、苍白的自己。
“还好。”她说。
陆烬看了她几秒,没再问。
下午的图书馆人更少了。她们回到原来的位置,继续学习。沈知意做完数学作业,开始背英语单词。abandon, ability, able...她一个个念过去,声音很小,几乎听不见。
念到“absence”时,她停住了。
缺席,不在,离开。
她盯着那个单词看了很久,直到字母在眼前扭曲变形。
“累了就休息一下。”陆烬的声音传来。
沈知意抬起头,发现陆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做完了卷子,正在整理书本。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,从金色变成了橙红色。
“几点了?”她问。
“四点半。”
她们收拾好东西,离开图书馆。走出大门时,夕阳正好,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。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交错着铺在地上,像某种神秘的图案。
“我送你回家。”陆烬说。
沈知意点点头。
两人慢慢走着,谁也没说话。脚步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,一轻一重,一前一后。沈知意走在陆烬身边,稍微落后半步,这样她可以看着陆烬的背影。
陆烬的背影很挺拔,肩膀平直,走路时背挺得很直。她的头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,随着步伐轻轻晃动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,沈知意踩着她的影子走。
一步,两步。
影子在脚下延伸,像一条黑色的路。
走到校门口时,陆烬停下脚步。
“就送到这里吧,”她说,“明天……”
“明天还能一起学习吗?”沈知意抢着问,声音有点急。
陆烬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“可以。还是九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