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大爷最终还是进了那扇门。
表象上看,他是被孩子们吆鸡一样吆进去的。从根本上说,是世界的意志要切割他这个毒瘤。他就算赖着不进,结果也是在这里先死上一死,再发配一样的终点。
他自己拨了一下小算盘。如果等死了再被动发配,阳世的记忆就没了;倒不如主动配合,好歹还有一身本事傍身。这样一想,就抱着一搏的心态进去了。
他暗黑诡谲充满死亡金属摇滚气息的一生,这一晚进入了最终章,在一个奇特的音符上戛然而止了。
回去后,森明诚用魔法问到了他的“番外”。
他的第一站是寒冰地狱的“剥衣”亭。
在那里死去活来五千次后,再发配无间地狱,永无出期。
但是,万物皆有缝隙;凡事都有例外。
这世界的运作就像写程序一样,是建立在一个“if......then”的基本逻辑上的。
对袁继鳌来说,如果他能一念想到门上“记得真心忏悔”这句话,并付诸实施,就能得到救赎。出狱后,他还会五百世流转在猞猁、豺狼一类的猛兽道,再受五百次被猎杀和剥皮之苦。
然后又带着一腔戾气进入人道。
不出意外的话,还会成为另一个袁继鳌,继续重操杀人、剥皮的旧业。
然而那时,因为某一世的结缘,他大概率会得到一个大罗金仙的救渡,会不可思议地成为一名全真道长。
自此恶心尽除,勤修福慧。
佛道合一,性命双修。
之后的一百世,他都会在头陀苦行中度过。一百次舍命救人而死,无数次为众生舍去自己的头目手足。他发愿成为一名大道护法;功德日益增上,于五百世后毕竟得道,成为一个大罗金仙......
当森明诚看到魔法推演出这样的命运时,震撼了半小时没能动弹。
他对善与恶的固有认知一下子消融了。堵在心口的陈年冰块被浇了一锅热汤,瞬间瓦解洇灭,不存在了。
一种大慈大悲的寂静感逐渐盈满了胸膛。
其实,假如论迹不论心的话,他是没资格审判任何人的。
因为他也不是个好东西。
上辈子作为杀手榜上的零号,他亲手夺走了不少人的生命。
包括两个国家元首,三个二把手,两个军部司令,五个黑派头子,一整个贩卖武器的组织,还有极道杀手组织的大本营……
伤及的枝枝叶叶更加不可计数。
他曾经是一把冷血的修罗刀,一个让众生齿冷的人间凶器。也是午夜时让自己干呕的一场噩梦。他不配重生,也不配被爱。
但这一刻,这个埋藏很深的自我厌恶感动摇了。
他信了灵子说过的话。“你厌恶自己的剧本,不需要连带着演员一起恨。”因为都是假的啊……
没错,不是假的还能是什么呢?
生生灭灭,善恶轮转。
与其等佛菩萨来渡我,不如我先自渡吧。
他靠在灵照家二楼卧室的沙发上。
内心清凉一片,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......
门外响起一板一眼的敲门声,咚一下,又咚了一下。
他不用问也知道是谁。赶紧去打开门,看见小不点拿着一杯牛奶站在外头:“你睡前要喝奶吗,舅舅?”
他微笑道:“不用,我早断奶了。”
“那好吧。”灵子百无聊赖地喝了一口,“其实我也不想喝,但是我妈信邪,觉得我坚持喝就能长成参天大树。”
森明诚靠着门框笑,“你平时一般几点睡啊?”
“九点啊。”灵照说:“刚才回来我爸妈都睡着了,是你拿魔法弄的不?”
“当然。不然这么晚回来你爸早把电话打冒烟了。”
“嗯呐。”灵照又奶自己一口,抬眼瞧他,“舅舅,你不会从此对魔法上瘾吧?”
他笑道:“有可能。要是上瘾了怎么办?”
“那就拿小锤子敲醒自己。”
森明诚蹲下来平视着她:“其实我有一点小好奇。”
“啥呀?”
“书上说开悟的人大多会得神通。老实说,你有没有呢?我是说除了魔法带来的,自己没有觉醒神通么?”
“为啥你觉得我会有啊,舅舅?”
“神通是自性本具的,你见了性,多少会显发一些奇能嘛......”
她清澈无瑕的眼睛望着他,不解地问:“没有。我要神通那玩意儿干哈?”
“……当然是因为能让你更自由。”
“我本来就没有不自由啊。谁捆住我了?”
森明诚瞅着孩子半晌,感觉又被洗礼了。心中涌出了无限欢喜和感动。
好想为她彻底的空灵而鼓掌!
或许正是因为这无欲的金刚心,世界意志才把一个强大无匹的魔法能量送到了她的身边。
这既是一种魔考,也是一种恩赐啊!
“灵叽啊,你是舅舅的榜样。”他温柔地摸了一下她微汗的脑袋,“以后啊,我要多向你学习。”
“好,你学吧。你先学我考个8分。”她一脸认真地说。
“哈哈……”舅舅笑弯了眼。又不经意地被萌翻了。过一会儿见她牛奶喝完了,叹口气说,“好了,灵叽早点去睡觉吧。”
“嗯呢。”灵照悠闲地摇下楼去了。洗净杯子,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蛙鸣如沸,蝉嘶如织,更加衬托了乡下深夜的宁静。
星斗在悄然流转,阴阳潜移,万物各安其序。
灵叽躺在清凉的、飘着栀子香的蚊帐里,了无心事地睡着了。
第二天,太阳照常升起。
这天盘沟村继续很热闹。因为又冒出了不少爆炸性的谈资。
最大的头条莫过于秦雨欣回来了。
咋回来了呢?据她说,被人贩子卖到了隔壁县的穷山沟里,一个种薄荷的人家,预备给他家的脑瘫傻儿子做媳妇儿的。
后来,她被一个在当地旅游的大哥哥救了,连夜打的送了回来。
大哥哥一头泡面长发垂到肩,像个黑衣版的小李飞刀。
他人可好了,非常风趣幽默。路上还给她吃了味道奇怪的巧克力……
可是到了家,名字也没留一个就走了。
好像生怕被人感谢似的。
村人纷纷说:“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啊!”
“不,应该说还是咱们村风水好。”
天命所钟,龙脉福地。就算偶尔有祸事发生,老天爷也会大手一挥替你化解的。
小灵子和雨欣能逢凶化吉,不就是证据嘛?
至于小秋那事儿还没啥人知道呢,不然,更加得是一个传奇了。
她妈沈瑰也浑浑噩噩的,只觉自己经历了可怕的黄粱一梦。梦里肝肠寸断,撕心裂肺。
至于啥剧情,倒全忘光了。
她的脑子里只剩一个认知:就是自己错了,自己对女儿的教育大错特错。
她给了女儿生命,却像个暴君一样统治她,奴役她。
到头来忽然发现,自己才是狗尿苔;
而女儿是一株珍贵的灵芝草。狗尿苔整天想着教育灵芝草,好可悲也好可笑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