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快要结束的时候,美月卡在了第四本书的第一章。
《紫阳花》三个字写在稿纸正中间,下面空了一大片。她写了三版开头,又划掉了三版。稿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垃圾桶满了,她又捡回来,展平,看了几眼,再揉成团。
由香端着麦茶进来,看到垃圾桶旁边的纸团,没说话,放下杯子,弯腰捡起一个,展开看了看。
“干嘛?”美月问。
“想看你写了什么。”
“什么都没写。”
由香没接话,把纸团放回去,转身走了。过了一会儿,她拿着一本素描本回来,翻开放在美月面前。画的是紫阳花,蓝色的,粉色的,紫色的,一簇一簇,花瓣上还带着水珠,像刚被雨淋过。
“院子里的?”美月问。
“嗯。上周画的。”
美月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。紫阳花的花期已经过了,梅雨季也过了,但由香把它们留在了纸上。她忽然想起去年夏天,她卡在《夕颜》的开头,由香也是这样,端来麦茶,放下就走了,什么都没说。现在她写了三本,第四本卡住了,由香端来的不是麦茶,是一幅画。
“谢了。”美月说。
由香摇了摇头,拿起素描本走了。
美月低头,笔尖落在纸上。这一次,她没有停。她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,只知道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,窗外已经黑了。楼下传来和子的声音:“美月,吃饭了!”
晚饭时,健一难得主动开口。
“你那个电影,什么时候?”
“十二月。”
“去多久?”
“一周左右。”
健一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和子夹了一块鱼放到美月碗里。“去美国注意安全,别一个人乱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悠真抬起头。“你那个第四本,写多少了?”
“刚写完第一章。”
“那还早。”
美月笑了。“嗯,还早。”
由香坐在旁边,安静地吃饭,偶尔看她一眼。美月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护照办好了,机票还没订,能不能去美国还是个问号。
“由香。”美月说,“寒假跟我一起去。”
由香筷子顿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我让珍妮弗多订一张票。”
由香低下头,耳尖泛红,小声说:“好。”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欢喜,像夏日祭的烟花在胸腔里炸开。她怕美月看出来,使劲把脸埋进碗里,扒了两口饭,米粒差点呛进嗓子。
和子愣了一下。“由香也去?”
“嗯。带她去看看。”
和子看了看美月,又看了看由香,没说什么,笑了。“那你们姐妹俩有个伴,也好。”
健一放下筷子,看了由香一眼。“到了美国听姐姐的话。”
“嗯。”由香用力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,美月带由香去办护照。
出入境管理局人不多,她们排了十几分钟就轮到了。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人,翻了翻由香的资料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第一次办护照?”
由香点了点头,手心全是汗,怕填错表,怕照片不合格,怕哪个环节出问题。
“去美国?”
由香又点了点头。
工作人员低头填表,随口说:“日本护照去美国不用签证,停留不超过九十天就行。你们知道吧?”
美月说:“知道。”
由香愣了一下,转头看美月,小声问:“不用签证?”
“嗯。直接去就行。”
由香没再问,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原来不用签证,原来这么简单。她忍不住想,拿到护照之后呢?坐上飞机,十几个小时,然后就是美国。姐姐的电影要在那里上映。她想象自己坐在电影院里,屏幕亮起来,上面写着“改编自林美月的小说”。光是想到这个画面,她的嘴角就压不住了。
办完手续,两人走出大厅。由香把回执单攥在手里,看了又看。“姐姐,什么时候能拿到?”
“十天左右。”
由香点了点头,把回执单小心地折好,放进钱包里。钱包是她自己做的,布面,上面绣了一朵夕颜花。她把回执单放在最里面的夹层,和那张从不肯给人看的全家福挨在一起。
夏日祭那天傍晚,真纪在电话里喊得整栋楼都能听见:“美月!穿那件白色的!你穿最好看!”
美月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白色浴衣,去年穿过的,叠得整整齐齐。她换上,站在镜子前看了看。和去年一样,又好像不太一样。去年她还不习惯穿浴衣,总觉得裙摆太短,腰带太紧。今年顺手了,系腰带的时候手指自然就找到了位置。
由香穿了一件浅紫色的浴衣,站在门口等她。
“你自己挑的?”美月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