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奢的眉头压得很低,眉宇间蹙起一道冷峻的折痕,“我没那个时间。”
花斗本来已意识到自己的失态,可一瞧见余奢那副拧眉微愠的模样,心里那点压抑着的火苗“噌”地一下就被泼上了热油。
他又回头瞥了眼那美少年,哭得梨花带雨,连耳廓都透出可怜的粉红色,像一颗被人捏软了的夹心草莓糖。
不得不说,是真好看。话根本拦不住,气得他冲口就怼:“人家都哭成这样了,还不赶紧哄哄?”
余奢转眸扫了绿眼睛一眼,声音依旧平稳:“你误会了。”
花斗嗤笑一声。
可逞完口舌之快不到三秒,悔意就漫了上来。
他这是在干什么?就算余奢真有旧相识,不也正常得很吗?他有什么立场去干涉余奢的私事?
他们是队友,是舍友,但不是恋人,余奢更不是他的专属。
花斗抿紧唇,心里并没有因为想通这件事而好受,反而更堵得慌了。
队伍在晦暗的山间不知行进了多久,最终停在一面巨大的岩壁前。岩壁被长年瀑布冲刷得黝黑潮湿,布满深绿的藓痕。
这里已是村寨最深处,入口是一道极其隐蔽的岩缝,被浓密藤蔓与湿漉漉的水蕨覆盖,像一道被自然刻意隐藏的秘门。
人们依次俯身钻入那狭窄的通道,一进洞,外界的声响骤然隔绝,陷入一片死寂。
空气冰冷刺肤,像是尘封千年的棺木突然被撬开一丝缝隙。岩壁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发出幽绿荧光的苔藓与菌簇,它们是洞中唯一的光源,将每一张人脸都照得诡谲不明。
队伍在这昏晦光芒中沉默前行,直到一个被掏空的巨大山腹空间,在视野中豁然展开。
穹顶高悬,挑空足有十几米。而占据整个穹顶的,是一个倒悬着的庞然巨物。
那绝非自然造物,而是一座巨大无比的倒锥形骨雕。构成这恐怖锥体的,是无数条相互纠缠绞拧,盘绕在一起的骨骸蜈蚣。它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,汇聚成一片森白的惊涛骇浪。
人们皆是两两一组,神情肃穆地依次上前祭拜,伸出手,在那倒锥尖端之下,接一捧缓缓滴落的红色液体,仰头饮下。
队伍向前移动,花斗越靠越近,强烈的视觉压迫与本能排斥让他胃部抽搐,不得不停下脚步。跟在他身后的人少年低头未察,一头撞在他背上。
“抱歉,抱歉……”
花斗没动,他的目光粘在那片蜈蚣海上,某种远超对虫子本身恐惧的厌恶感绊住了他,觉得那些骨刻的蜈蚣正在蠕动爬行。他闭眼,攥紧拳头强忍了好一会儿,才硬着头皮走到锥尖下方。
那里有一个很小的孔洞,正缓缓渗出浓稠暗红色的液体。
“不可直视虫神大人!”辽芭厉声警告,“膜拜,饮下甘蜜,速速离开!”
花斗依言照做,正要跪下,一只冰冷的手拽住了他的胳膊。
余奢越过他,靠近那骇人的蜈蚣海。
他并未像其他人一样跪地叩拜,漂亮的手在身前合十,微微低头。
靛蓝色的穗子擦过他的侧脸,随着动作轻晃,巨大的倒悬骸骨与余奢的身影形成强烈视觉差,可他挺直的背和散发着金色光芒的眼睛,却像是在对这诡异造物宣战。
花斗盯着余奢无风自动的衣角渐渐落摆。
咔嚓——
细微的开裂声传到花斗耳朵里,他猛地抬头,目之所及全是眼花缭乱的蜈蚣,根本找不到裂痕。
余奢完成膜拜,用右手掌心接住了几滴从椎体里坠落下来的红色液体。
那液体像猩红的花,在他冷白的掌心里溅开,余奢垂眸端详片刻,抬手送至唇边。
……喝了?
花斗犹豫片刻,还是决定完成叩拜,走到余奢旁边,也伸出手去接。余奢却突然侧身,挡在了辽芭与花斗的手掌之间,指尖寒光一闪迅疾划破自己的掌心,将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的液体滴入花斗手中。
花斗惊愕抬头。
“快喝。”余奢耳语。
花斗捧着那凉滑的一小捧,喉结滚动。辽芭注意到异常,正往这边走,他只好硬着头皮将血凑近唇边。
预想中的铁锈味并未出现。
余奢的血带着一股奇异的清甜,但让花斗更加震惊的是——他尝过这个味道!
花斗难以置信的盯着自己的掌心,上次余奢受伤他口渡复萌液时,两人唇齿间的味道,足够他记一辈子。
怎么会这样,难道余奢的血和复萌液有关系?
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太多,绿眼睛已经绕过他们,轻车熟路的膜拜,讨要甘蜜,可是他分到的甘蜜只有三滴,少得可怜,满面愁容的看着手里的那一点,还是仰头喝了,用手背擦了擦嘴。
花斗从复萌液的味道里回过神来,自己唇边肯定也沾了血。
他抬手,但余奢比他更快,冰冷的食指托起他的下巴,拇指指腹擦过他柔软的下唇。
花斗的耳朵上点起两团小火苗。
但余奢的动作如同撩拨一汪静水,初泛涟漪便收回。
花斗小声嘟囔:“我自己会擦。”他下意识舔了下唇,舌尖触感却不对。
余奢非但没擦净,反将血迹在他唇上抹匀了!
他像是在欣赏一件被打上标记的所有物,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目光垂落的冰冷样子,对花斗来说有多摄人心魄,只问:“还生气?”
花斗早就分不清是气的头晕脑胀,还是被他撩拨而羞涩了,只能飞快移开目光,没有吭声。
辽芭见所有人都完成祭拜,喝完甘蜜了,催促三人快点跟上队伍。“狩猎要开始了,别磨蹭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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灰绿色的瘴气如纱幔低垂,笼罩四野。脚下腐殖土有股胶质的湿滑,每一步都踩出粘腻的汁液。
巨大蕨类植物的叶脉中流淌着幽绿磷光,勉强照亮叶隙间垂挂风干空瘪的虫蜕。
这是一片原始山林,参天古木遮天蔽日,无处不在的蛛网冷不丁就糊人一脸。花斗不得不挥舞树枝开路,像是在粘稠的空气中艰难划行。
时不时有蜈蚣从厚厚腐叶中钻出,但它们都默契地绕开寨民行动。花斗看得脚尖抠紧了鞋底,生怕树上掉下蜈蚣,不停地拍打肩膀。
“你喝过甘蜜,蜈蚣不会掉到你身上的。”绿眼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花斗回头,目光对上那张漂亮脸蛋,“谢谢。”
“我和余管理,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
他说的那么绵软,听的人骨头都酥了。
花斗不想迁怒谁,但他的心情也没好到可以跟情敌心平气和地讲话。
见花斗不语,绿眼睛稍稍放缓脚步,与前方寨民拉开距离,凑近花斗低声道:“我叫边铃,是灵监局的医疗官,曾为余管理做过身体检查。只是他贵人事忙,早不记得我了。”
花斗震惊,双腿钉在原地,“你、你是医疗官?”
边铃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红了,“我困在这里一年了,一直在等灵监局的救援……可是……”他哽咽道,“我以为以我的等级,局里至少会尝试救我……所以看到余管理才会那么失态。可他刚才的话……灵监局是不是已经彻底放弃我了?”
他低头抽泣,眼泪砸入腐殖层,“我明明很稀有的……”
花斗看他与自己年岁相仿,又问:“你是什么等级?”
“A9。”
顶级医疗官!
A9医疗官整个灵监局加起来恐怕都不到百人,霓的等级是A8,已是余奢的私人专属了。一个A9失踪一年,偌大的灵监局怎么会不闻不问呢?
“我要怎么相信你是灵监局的人?”花斗问。
边铃回忆道:“姓名:余奢,职位:外勤作战序列-Agent,等级:S+,身高195cm,体重90KG,视力:无,味觉:无,嗅觉:犬类10倍——”
“A9失踪,灵监局一定会查。”余奢的声音冷不丁响起,“但能否查到,是另一回事。”
边铃闻言,心里稍微舒服些了。
花斗叹了口气,意识到这是个乌龙,大方跟边铃道歉:“对不起,我刚才说话太冲了。”
“没关系,”边铃吸了吸鼻子,“狩猎很残酷,如果实在不愿意参与的话,我会帮你们弄点贡品回来。不要做出格的事,他们干什么,你们就干什么。打猎结束后我们在山腰汇合,一定记得来找我!一定!”
边铃着重重复了两遍,抿了下唇,攥紧竹篓背带,一头扎入夜色里。
花斗望着边铃的背影,愧疚感弥漫上来。他都不知道一个没有作战能力的医疗官,到底是怎么在S级副本里存活一年等待救援的,这种煎熬他在红日小学也体验过,仅仅是一两天都足够折磨了。
“抱歉。”余奢的声音打断了花斗的思绪。
“嗯?”花斗回过头来。“为什么突然道歉?”
“我不该说那些话,”余奢解释,“跟着白微也不安全。”
花斗一听这话,心里一下就软了,“我没有生气了……”
余奢的睫毛垂下来,“可你现在不是五颜六色的,你还在不高兴。”
余奢并不清楚五颜六色到底代表什么,但闻到花斗身体里有他的味道的时候,他在自己的灵魂里看到了五颜六色的碎星。
第一次在自己身上看到这种变化,余奢亲身体验过一次,便觉得这是一种正向的情绪反馈。所以他们看见对方的时候,应该都是五颜六色的才对。
花斗抿了下嘴,复又开口道:“我真的不生气了,但是以后不要说‘跟着白微’这种话了。”
余奢“嗯”了一声。
花斗深深吸了一口气,目光温和下来,“那个甘蜜到底是什么?”
“甘蜜里有蜈蚣卵,活的,应该能寄生控制宿主。”余奢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