眩晕的余波缓缓退去,花斗撑起沉重的眼皮。
目之所及,是泥土夯实,坑洼不平的墙壁。简陋的木板勉强隔出狭小的空间,门的位置悬挂着一幅蓝靛染就的布帘,随着微弱的空气流动轻轻晃动。
花斗用手臂支撑着坐起,他睡的床很简陋,稍一动弹就窸窣作响。
“余哥。”
他掀开被褥,想挪身下床,发现身上的衣服也变了样。
深黑色的交领右衽短上衣,用的是粗厚的家织土布,裤子同样宽松,裤脚在脚踝处用同色的布条利落地扎紧,活动起来倒方便。
门口那幅蓝靛布帘被一股蛮力“唰”地掀开,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堵在了门口。
来人满脸络腮胡,遮住了大半张脸,一道蜈蚣似的疤痕斜贯脸颊,他裹着黑色头巾,穿着和花斗类似样式的粗布衣,一进来,狭小的屋子立刻逼仄。
“虫神庇佑,”辽芭开口,“虫神大人放你一马,以后要好好为虫神做事。”
花斗:“……”
每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就听不懂了。
但眼下也顾不上那么多,花斗急切地问,“请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很高的男人,大概二十多岁,长得非常出挑?”
辽芭用那双藏在浓眉下的眼睛扫了他一眼,“跟我来。”
花斗立刻下床,快步跟上。
推开门,山林深处湿冷的狂风猛地灌入,吹得花斗几乎睁不开眼。待他视野逐渐适应了强烈的自然光线和无比开阔的空间,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。
这竟然是一座规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古老寨群!
它从沉睡巨兽嶙峋陡峭的脊背上生长出来,紧紧依附着险峻得山势,层层叠叠密密麻麻,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整片山峦。
和以往经历过的低级副本最直观,也最令人心悸的不同是,这里根本看不到所谓的“地图边界”,目光所及之处,天地辽阔,山峦起伏,这分明就是一个完整而真实的世界。
“虫神庇佑,”一个扎着高丸子头,发髻间点缀着简洁银饰的寨民见到辽芭,双手合十,低声问候,眼神谨慎地掠过花斗,“又有新人了?”
辽芭,“是啊。”
寨民却嗤笑一声,“行吧,反正也活不了两天。”
花斗皱眉回头看了一眼,心说这副本NPC这么不礼貌呢?
辽芭,“在我面前说说就算了,在桑吉面前可不要。”
花斗跟着辽芭,沿着狭窄的石板路走了一会儿,在一间规模稍大的吊脚楼前停下。
辽芭粗着嗓子朝里喊,“桑吉阿妈!”
应声来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同样穿着靛蓝色粗布衣,脖子上挂着一小串细细的银饰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她正挽着袖子,带着围裙,看起来像在做饭,左边小臂内侧有一大块非常狰狞的疤。
那疤痕是凹陷的,照着致命的动脉方向狠狠挖走了一块肉,连毛孔也没有了,颜色比周围皮肤要浅一些。
花斗看的幻痛,默不作声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。
“醒啦?”桑吉柔声道:“正好快吃饭了,吃完饭还要去打猎呢。”她一边说着一边招呼花斗进来。
花斗跟着桑吉和辽芭穿过光线昏暗的前厅,推开通往后院的门扇。
人声、锅铲声、柴火的噼啪声混作一团,食物的混合气味涌入鼻子。敞开的院子里,几十人正围着几个砖石垒砌的大灶台忙碌着,烟雾缭绕,人影绰绰。
他们注意到花斗时,所有人都露出了程度不一的诧异。
“太少见了,居然留下了两个!”
“虫神昨天晚上胃口不好吗?”
“又有来分贡品的了,真讨厌。”
花斗蹙了下眉。
“够了,既然虫神大人决定留下他们,你们也不能有太大异议。”桑吉厉声制止,转而对花斗道:“不用太放在心上,孩子。新来的人总是不适应这里,那是因为与虫神的接触太少,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,熟悉以后就好了。”
“嗯。”花斗没有太在意,只顾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。
终于,在院子靠近柴垛的一角,他看到了那个高挑挺拔,即使穿着粗陋衣裤也难掩出众气质的身影。
略显紧窄的衣服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膀,鬓角处的黑发坠了一颗细长的靛蓝穗子,风一吹,那枚穗子便轻轻擦过他轮廓分明的脸颊。
“余哥!”花斗的声音几乎变了调,胸腔里紧绷的那块大石轰然落地,他快步冲到余奢身边,“太好了……你没事……”
余奢的下颌线绷得很紧,脸上并没有喜色,黑沉的眼睛盯着他,“为什么进来?”
花斗拽着余奢的胳膊,把他拖到院子角落的柴垛后面。“你总不回来,我去找你,结果在别墅里发现好大的一个蜈蚣洞!白微来了,他——”
“白微?”余奢打断他,“他没死?”
花斗想起当时白微的衣服又脏又破,还有冥骨鞭上的血,一时全都对上了。
白微是灵监局的复萌液供货商,只是没想到,在原材料早已枯竭的这些年后,他手里还能囤积着足够起死回生的存货。
余奢继续追问,“然后呢?”
“他来绑我,我就跳下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