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像师把机器架在房间对角,调整好角度,红灯亮起来。
「开始了啊。」导演说,「我们出去,你们随意。」
门关上。
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,和一台正在工作的摄像机。
白衍之走到房间中央的沙发边,坐下来。他没看沈予川,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——手很自然地搭在那里,手指并拢,指节微微凸起。
沈予川在他斜对面坐下,隔了一张矮桌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摄像机的红灯在黑暗里一闪。白衍之知道那盏灯亮着,知道镜头正对着他们,但人走了之后,那种"被拍摄"的感觉变得模糊。
他没有刻意表演,也没有完全放松。
过了大概一分钟,沈予川开口:「今天累吗?」
白衍之抬眼:「还行。」
「导演说今天状态很好。」
「嗯。」
对话断在这里。
白衍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,停了。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很轻,在安静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。
沈予川换了个坐姿,身体往后靠,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:「这三天跟拍,感觉怎么样?」
「就那样。」白衍之说,「该干什么干什么。」
「你挺适应镜头的。」
「干这行的,不适应也得适应。」
沈予川笑了一下,很短的笑,嘴角动了动就没了:「也是。」
沉默。
摄像机的红灯继续闪。白衍之的视线从膝盖移到对面的墙上,那里挂着一幅抽象画,颜色很深,看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。
他又移开视线。
「明天是不是就拍完了?」白衍之问。
「嗯,明天最后一场,后天粗剪。」沈予川说,「导演说初剪出来先给我们看一遍。」
「行。」
对话又断了。
这次的沉默比之前长。白衍之能感觉到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在累积——不是压力,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,空气变得稠了一些。
他动了动手指。
沈予川的视线落在他手上,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。
「白衍之。」沈予川叫他的名字。
白衍之转头看他。
沈予川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到近乎淡漠。他的眼睛在暖色的灯光里显得很深,像是能把什么东西吸进去。
然后他说:
「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吗?」
这句话是突然来的。
没有铺垫,没有前奏,就这么落在了安静里。
白衍之愣了一下。
他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——照片、日期、某个夏天的下午、铁盒里的东西——但这些画面都太碎了,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形状。
他问:「记得什么?」
沈予川没有回答。
他看着白衍之。
白衍之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他身上,从眼睛开始,慢慢往下移,经过鼻梁、嘴唇、下巴,然后停住。
时间变得奇怪。
白衍之不知道过了多久。他数了一下——不是刻意去数,是身体自动开始计数——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——呼吸的节奏被打乱了,他吸了一口气,然后停住。
四下。
手指在收紧,指节那里有点凉。
五下。
沈予川的眼神没有变,还是那种平静的、近乎淡漠的样子。但白衍之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后面,藏得很深,他看不清楚。
六下。
白衍之的喉咙动了一下。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说什么。
七下。
沈予川收回视线。
他转头看向别处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:「没事。」
然后话题换掉了。
「明天的拍摄几点开始?」沈予川问。
白衍之顿了两秒。
那段时间的感觉还在——像是哪里空了一下,然后又填回来,但填回来的东西和原来不一样了。他说不出那是什么。
「九点。」白衍之听见自己的声音,很稳,「导演说的。」
「行,那我明早八点下来。」
「嗯。」
对话重新回到正常的节奏。
两个人又说了几句——明天的流程、后期的安排、公司那边的对接——都是工作范围内的话。白衍之回答得很自然,像是刚才那段时间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但他知道存在过。
他的身体记得那段时间的长度,记得那道视线的重量,记得自己数到第七下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动了一下。
他没去追。
───
导演和摄像师推门进来的时候,白衍之正站起来。
「好了好了,素材够了。」导演说,「今天收工,两位老师早点休息。」
白衍之点点头,往门口走。
经过沈予川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
沈予川还坐在沙发上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。他抬头看了白衍之一眼,眼神很平常,像是刚才那段时间从来没有发生过。
白衍之没说话,继续往外走。
走廊里的灯很亮。
白衍之沿着走廊往自己的房间走,脚步不快不慢。他的脑子里很安静,没有试图去分析刚才发生了什么,也没有试图给那段时间命名。
有些事情,想不清楚就不用想。
他一直是这样过来的。
回到房间,白衍之关上门。
房间里很黑,他没开灯,直接走到床边坐下来。手机在床头柜上,屏幕朝下扣着。他没有去拿。
他坐在那里,感受那段时间的残留。
不是不舒服,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。像有人在他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按了一下,然后松开,留下一个很浅的印子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
他把外套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
然后他去浴室洗了个澡。水很热,冲在身上有一种近乎烫的感觉。他站在水下面,闭上眼睛,让水流过脸、脖子、肩膀。
洗完出来,他身上只裹了一条浴巾。
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平常——头发湿漉的,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滴,肩膀上有一道很浅的红印,是水温太高留下的。
白衍之拿毛巾擦了擦头发,然后走到床边。
他躺下来。
天花板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白衍之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变稳。
那段时间的感觉还在,但已经不那么清晰了。像潮水退下去之后,沙滩上留下的痕迹,再过一个晚上就会被抹平。
他没有试图去记住它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,很轻,像某种背景噪音。白衍之的呼吸和那个声音慢慢合在一起,然后他睡着了。
空调的指示灯在墙上一闪一闪,绿色的,很暗。
它亮了一会儿,灭了。
房间里彻底黑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