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录片拍摄的第三天。
白衍之比前两天更紧绷,但面上不显。
早上八点,摄像组准时到楼下。白衍之已经收拾好了,站在电梯口等。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帽子戴起来,遮住了半边耳朵。
导演看见他,笑:「白老师起得真早。」
「习惯了。」白衍之说。
电梯门开,他走进去,摄像师跟在他后面。沈予川是两分钟后下来的,头发还有点乱,像是刚抓了两下。
「早。」沈予川跟导演打招呼,视线在白衍之身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白衍之没说话,只点了下头。
第一场的拍摄在排练室。导演安排了一个即兴环节——让两个人随便聊点什么,聊音乐、聊工作、聊什么都行,重点是自然。
白衍之坐在高脚凳上,一只手搭在膝盖上。他说话的时候,视线大多时候落在镜头以外的地方,偶尔会看沈予川一眼,但很快又移开。
「你觉得这次纪录片的重点是什么?」导演在镜头后面问。
白衍之想了想:「真实吧。」
「那你觉得什么是真实?」
「该什么样就什么样。」白衍之说,「不用刻意演什么。」
沈予川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白衍之转头看他:「你笑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」沈予川说,「就是觉得你说得对。」
这句话听起来没什么,但白衍之总觉得沈予川的语气里有什么别的东西。他没接,转回去继续面对镜头。
摄像机的红灯亮着,白衍之感觉到它在工作。那种感觉很微妙——不是被盯着,是被记录。每一个动作、每一句话、每一个停顿,都会被存进某个存储卡里,后期被剪成一个完整的故事。
他不知道那个故事会是什么样子。
「你们俩第一次合作是什么时候?」导演问。
白衍之想了想:「去年年底,颁奖礼。」
「那次是第一次见面吗?」
「嗯。」
他说得很干脆,没有犹豫。
沈予川在旁边没说话,只转了转手里的笔。那是一支黑色的签字笔,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,又转回来。
「那你们觉得彼此是什么印象?」导演继续问。
白衍之看了沈予川一眼。
沈予川也正在看他。
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,然后都移开了。
「挺好的。」白衍之说。
「具体点呢?」
「专业。」白衍之想了想,又加了一句,「挺专业的。」
导演看向沈予川:「沈老师呢?」
沈予川把笔放下:「他啊……」
他拖长了声音,像是在想合适的词。
白衍之等着。
「挺好的。」沈予川最后说,跟白衍之刚才的用词一模一样。
导演笑了:「你们俩这回答也太敷衍了吧。」
「真实嘛。」沈予川说,「白老师刚说的,该什么样就什么样。」
白衍之没接话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指很安静地放在膝盖上,什么都没做。
一上午的拍摄都是这样的节奏。
导演问一些问题,他们回答。有时候问题会很私人,但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——喜欢的音乐、最近看的电影、对未来的规划。没有触及底线的东西。
白衍之回答得很谨慎。
他不是那种会在镜头前说太多的人。每一句话出口之前,他都会在脑子里过一遍——这句话能不能说,说了会不会有问题,会不会被剪成别的意思。
七年没白混。
中午吃饭的时候,阿煜凑过来:「衍之哥,你今天下午状态有点紧啊。」
白衍之夹菜的手顿了一下:「有吗?」
「有。」阿煜说,「你刚才跟导演说话的时候,手指一直在动。」
白衍之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指很安静地放在桌子上,什么都没做。
「没有。」他说。
阿煜耸耸肩,没再说什么。
林哥在旁边笑:「你别管他,他就这样。拍摄的时候比平时紧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」
「我就是说说。」阿煜说,「感觉衍之哥今天有点……怎么说呢,心不在焉?」
白衍之抬眼看他:「我吃完了。」
他把筷子放下,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身后传来阿煜的声音:「哎,衍之哥,你才吃了几口——」
他没回头。
回到房间,白衍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。
房间里很安静,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并拢,指节微微凸起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照片,没有铁盒,没有那个夏天的下午。
他站起来,走出去。
下午的拍摄在练习室。导演安排了一段舞蹈排练的镜头,让两个人一起跳一段新歌的副歌部分。
白衍之站在镜子前面,调整站位。沈予川在他身侧,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。
音乐响起来。
白衍之的动作很标准,每一个节拍都踩得很准。他感觉到沈予川的动作——不是用眼睛看,是用身体的感知——沈予川的动作比他更放松,但每次都精准地落回节拍。
跳完一遍,导演说:「再来一遍,这次你们俩互动多一点。」
白衍之转头看沈予川。
沈予川也正在看他。
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,然后都移开了。
「怎么互动?」沈予川问导演。
「随便,搭个肩啊,对视啊,都行。」导演说,「自然一点。」
第二遍开始。
白衍之在某个节拍的时候往旁边移了一步,沈予川的手在这个时候抬起来,搭在他肩膀上。
那只手的重量很轻,但白衍之清楚地感觉到。
他的动作没有停,呼吸也没有乱,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很轻,然后迅速消失。
跳完,导演很满意:「好,这条过了。」
白衍之把肩膀上的手拿下来,往前走了一步。
沈予川的手落空了,在空气里停了一秒,然后插回裤兜里。
白衍之没回头看。
他走到镜子前面,调整了一下呼吸。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平常——额头上有一点汗,头发贴在额角,眼神很平静。
他伸手把额角的头发拨开。
身后的沈予川正在跟导演说话,声音不大,听不清楚具体内容。白衍之没去听。
他拿起水瓶,喝了一口水。
水是凉的,顺着喉咙往下走,落在胃里。那股凉意,然后消失了。
收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。
工作人员开始收拾设备,导演把两个人叫到一起:「还有一个镜头,今晚得补上。」
阿煜在旁边问:「什么镜头?」
「深夜素材。」导演说,「纪录片需要一点夜间的氛围,你们俩在排练室单独待一会儿,我们架好机器就走。」
沈予川站在白衍之身侧半步远的位置,听见这话,转头看了白衍之一眼。
白衍之没什么表情:「待多久?」
「十来分钟吧,你们随便聊点什么,或者就坐着也行。」导演比划了一下,「不用刻意演,自然状态就好。」
排练室的灯关了一半,只留了几盏暖色的壁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