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陆时琛准时醒来。
这是父亲去世后养成的习惯——无论前一天多晚睡,第二天必然在这个时间睁眼。窗外天色刚泛鱼肚白,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。
然后昨晚入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自动跳了出来:今天又能见到他了。
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快了半拍。陆时琛皱了皱眉,掀开被子下床,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试图用这点寒意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只是新同学而已。他对自己说。任务需要,多观察身边人很正常。
洗漱、穿衣、吃早饭。陆明薇已经出门了,法医的工作没有固定上下班时间,餐桌上有她留的牛奶和三明治,还有一张便签:抑制剂在抽屉里,记得打。晚上可能不回来,自己热饭。
陆时琛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,从冰箱里拿出抑制剂针剂。银色的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,他卷起袖子,熟练地在手臂内侧找到血管,推进。
冰凉的液体涌入血管,几秒钟后,那种熟悉的压制感从四肢百骸升起——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按下去,按进身体最深处。
他放下袖子,对着镜子整理校服。镜子里的少年眉目清朗,嘴角习惯性地挂着一点温和的笑意,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、好相处的Omega高中生。
没人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什么。
出门前,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两片抑制贴,一片贴在手腕内侧,一片贴在锁骨下方。确保万无一失。
公交车上,他站在靠窗的位置,看着街景倒退。九月初的晨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,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桂花香。再过几条街就是学校了,他的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。
会早到吗?还是踩点?他会从哪个方向来?会和自己打招呼吗?
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,陆时琛握紧扶手,深吸一口气。
克制。他再次提醒自己。
到校门口时,时间还早,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学生往里走。陆时琛刻意放慢脚步,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人群里搜寻。
然后他看到了沈夜寒。
沈夜寒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,关车门的动作干脆利落。他穿着和昨天一样的校服,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,背着黑色的单肩包,整个人在清晨的薄雾里显得格外清冷。
他关上车门,没有回头,直接往校门口走。
陆时琛看到他的那一刻,脚步顿住了。
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他周身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。他走得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平视前方,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那颗泪痣,在这么远的距离都能隐约看到。
陆时琛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近,心跳声大得像擂鼓。
三米……两米……一米……
沈夜寒从他身边走过时,目光淡淡扫过来,在他脸上停了一秒。
“早。”沈夜寒说。
声音很轻,像清晨的露水。
然后他就走过去了,没有停留,没有多余的话。
陆时琛愣在原地,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,对着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说了声“早”。
声音小得他自己都听不见。
但他控制不住嘴角上扬。
教室里,沈夜寒已经坐在座位上了。他手里拿着一本书,还是昨天那本数学课本,看得专注。陆时琛走过去坐下,余光瞥见他的侧脸,心里那种莫名的雀跃又浮上来。
“你看得真早。”陆时琛没话找话。
沈夜寒抬眼看他:“习惯了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陆时琛说,“早上不看书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”
沈夜寒没接话,但也没把头转回去。他的目光在陆时琛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移开,继续看书。
但陆时琛捕捉到了那个眼神——不是冷淡,而是……观察?
他心里一动,但没表现出来,也拿出课本开始看。
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,各看各的书,谁都没说话。但陆时琛总觉得空气里有种奇怪的氛围,不尴尬,也不疏离,反而有种微妙的……和谐?
早自习的铃声响了,班主任陈敏走进来,宣布了一个消息:“下周期中考试,大家都抓紧时间复习。”
教室里一片哀嚎。陆时琛对这些不太在意,他的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十,期中考试对他造不成什么威胁。他倒是有点好奇沈夜寒的成绩——新转来的,也不知道基础怎么样。
“沈夜寒,”陈敏点了名,“你刚转来,有不适应的地方随时跟老师说。复习资料如果缺什么,找同学借一下。”
沈夜寒点头:“好。”
下课铃响时,江影又转过来,一脸苦相:“期中考啊期中考,为什么要期中考?我还是个孩子啊!”
陆时琛懒得理他。
江影又把目标转向沈夜寒:“沈同学,你成绩怎么样?能不能罩我一下?”
沈夜寒抬眼看他,淡淡说: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行?年级前一百?前五十?前十?”
沈夜寒没回答,目光落在陆时琛脸上。
陆时琛被看得一愣,下意识说:“怎么了?”
“你有笔记吗?”沈夜寒问,“数学的,借我看看进度。”
这是沈夜寒第一次主动向他借东西。
陆时琛心跳又快了半拍,面上却不动声色,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递过去:“给,我记的,可能有点乱。”
沈夜寒接过来,翻开。
陆时琛的字很漂亮,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印刷体,而是有自己风格的行书,流畅有力。每一页都记得很清晰,公式、例题、备注,条理分明。
沈夜寒看了一会儿,合上笔记本还给他:“谢了。比我记得好。”
陆时琛接过来时,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。
很轻的一下,蜻蜓点水。
但陆时琛感觉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,热度从指尖一路窜到耳根。
他连忙收回手,假装整理笔记本,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态。
沈夜寒似乎没注意到,已经转回头去看自己的书了。
但陆时琛没看到的是,沈夜寒握着笔的手,在那一瞬间也微微顿了一下。
上午第三节是物理课,也是最让陆时琛头疼的课。不是听不懂,而是物理老师张建国的讲课方式实在太催眠——永远一个调子,永远对着教案念,永远不抬头看学生。
陆时琛撑着下巴,努力不让眼皮合上。余光里,沈夜寒坐得笔直,手里的笔不时在纸上记着什么,看起来很专注。
真厉害。陆时琛想,这么无聊的课都能听进去。
他忍不住往那边瞟了一眼,又一眼。
沈夜寒的侧脸在阳光下像是最好的白玉雕成的,线条流畅,没有一丝赘余。睫毛很长,低垂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握笔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。
陆时琛看着看着,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盯着他看了快三分钟。
他连忙收回目光,心跳砰砰的,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。
偷看同桌被抓包没什么,但问题是——他为什么想偷看?为什么看了就移不开眼?
这个问题从昨天就一直缠着他,到现在也没想明白。
下课铃响时,张建国正好讲完最后一个例题,头也不抬地说“下课”,然后收拾教案走人。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。
陆时琛正要站起来活动一下,突然发现物理课本下面压着一张纸条。
他愣了下,拿起来看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,字迹工整漂亮:
笔记记得很好,谢谢。
落款是一个简单的“沈”字。
陆时琛捏着那张纸条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下意识转头看沈夜寒,沈夜寒正低着头收拾东西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陆时琛看到他耳尖有一点红。
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陆时琛看到了。
他把那张纸条小心地折好,放进文具盒最里层,然后若无其事地说:“不客气。”
沈夜寒没抬头,但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。
中午吃饭时间,江影拉着陆时琛去食堂。陆时琛走到门口时,回头看了一眼教室——沈夜寒还坐在座位上,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,打开。
他一个人吃。
陆时琛脚步顿住。
“走啊,愣着干嘛?”江影催他。
“你先去,”陆时琛说,“我忘了拿东西。”
江影狐疑地看着他,但也没多问,自己走了。
陆时琛走回教室,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,假装翻找东西。余光里,沈夜寒正低头吃饭,动作很慢,很斯文,但看起来……有点孤单。
他饭盒里的菜很简单,米饭,一份青菜,一份肉,没有汤。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,安静地吃着。
陆时琛突然有点心疼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心疼?他心疼一个刚认识一天的转学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