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在教室里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。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动，粉笔灰的味道混着少年们身上淡淡的信息素，构成了高二三班每个普通午后特有的气息。

陆时琛坐在靠窗的第三排，单手撑着下巴，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奔跑的高一新生身上。他的坐姿看似随意，脊背却挺得笔直——这是刑警家庭刻进骨子里的习惯，即便穿着校服也改不掉。

“听说了吗？今天有个转学生要来。”

前座的江影转过头，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八卦的光芒。他是班里的消息灵通人士，Beta身份让他对信息素不那么敏感，但嗅觉在另一个维度异常发达——哪里有新闻，哪里就有他。

陆时琛收回目光，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
“你就不好奇？”江影对他的冷淡习以为常，“据说是个Omega，从外地转来的。这个点转学，高二都快过去四分之一了，肯定有故事。”

“Omega”这个词让陆时琛眉心微动。他垂眸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贴着的抑制贴片，白色的边缘藏在袖口里，没人注意。每天两针抑制剂，外加三片抑制贴，才能把他的Alpha信息素压制成无害的白茶味——这是母亲的要求，也是任务的需要。

三个月前，父亲生前的最后一个案子有了突破性进展。那个代号“画师”的犯罪组织盯上了陆家，母亲作为法医被重点保护，而他被要求以Omega的身份转学，隐藏起来。

“Omega就Omega，能有什么故事。”陆时琛的语气平淡。

江影耸耸肩，还想说什么，上课铃突然响了。

班主任陈敏抱着一摞教案走进来，身后跟着一个人。

教室里的嘈杂声像被按了暂停键，瞬间安静。

陆时琛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，然后——

他的呼吸顿住了一秒。

那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，白色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，黑色长裤显得双腿格外修长。他站在讲台边，微微垂着眼，阳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，在冷白色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。

眉骨高挺，鼻梁如刀裁，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线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眼下方那一颗小小的泪痣，嵌在毫无瑕疵的皮肤上，像是雪地里落下的一滴墨。

他抬起眼看过来时，陆时琛只觉得那双凤眼里盛着一整个冬天的霜雪。

冷。这是第一个感觉。

第二个感觉是——

雪松的气息。

不是那种浓郁的、侵略性的松香，而是冬日雪后，走进一片松林时，冷冽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清苦味道。混着极淡的铁锈气息，像是金属在低温下特有的冷腥。

这是他的信息素。

Omega的信息素。

陆时琛下意识吸了吸鼻子，又很快克制住。作为伪装成Omega的Alpha，他不应该对其他Omega的信息素表现出任何兴趣。

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。

“同学们，这是新转来的同学，沈夜寒。”陈敏拍了拍手，“以后就和大家一起学习了。沈同学，你先做个自我介绍吧。”

沈夜寒站在讲台前，目光扫过教室，没有半分新生的拘谨或羞涩。他的视线在每个同学脸上停留不超过一秒，像是某种扫描，又像是单纯的漠不关心。

“沈夜寒。”他说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带着一丝微微的沙哑，像是不常开口说话的人，“请多指教。”

然后就没了。

教室里安静了两秒，有人小声嘀咕“好冷”，有人偷偷交换眼神。Omega转学生本就少见，更何况是这种长相出众、态度却冷淡到近乎傲慢的Omega。

陈敏也愣了下，干笑着打圆场：“沈同学比较内向，大家以后多照顾他。座位的话……”她环顾教室，目光落在陆时琛旁边唯一的空位上，“就先坐陆时琛旁边吧。陆时琛，你是班长，多帮帮新同学。”

陆时琛站起身，对上沈夜寒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是极淡的褐色，像是阳光下的琥珀，又像是融化的冰。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，只是看着，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。

“你好。”陆时琛说，唇角微微扬起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，“我是陆时琛。”

这是他伪装Omega以来最常用的笑容——温润、无害、让人放下戒备。

沈夜寒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算是回应。

然后他拎着书包走向座位，经过陆时琛身边时，那股雪松冷铁的气息更清晰了。陆时琛闻到了铁锈味的来源——不是血腥，而是某种金属的冷冽，像是从未被温暖过的刀锋。

他坐下来，把书包放在桌洞里，拿出一本数学课本、一支笔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他坐得笔直，目光落在黑板上，像是在等老师讲课，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。

陆时琛也坐下，余光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。

从这个角度看过去，能看到他侧脸的线条——下颌骨的弧度很漂亮，不是那种柔和的圆润，而是有棱角的锋利。睫毛很长，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那颗泪痣在这么近的距离看，像是用最细的笔尖点上去的，精致得不真实。

“看什么？”

冷淡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
陆时琛对上那双凤眼，被抓包了也没慌，反而笑了笑：“没什么，就是觉得你信息素挺好闻的。雪松？”

沈夜寒微微皱眉，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。Omega之间讨论信息素本就少见，更何况是第一次见面。

但他只是“嗯”了一声，就转回头去。

下课铃响时，江影立刻转过来，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：“沈夜寒是吧？我是江影，Beta，以后有什么事可以问我！你是从哪个学校转来的？为什么现在转学？你信息素真好闻，是雪松吗？你喜欢吃什么？有没有什么爱好？”

一连串问题砸过来，沈夜寒抬眼看他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
“问完了？”他说。

江影愣住：“啊？”

“问完我要看书了。”

沈夜寒翻开数学课本，真的开始看书。

江影张大嘴巴，回头看向陆时琛，一脸“这人好难搞”的表情。陆时琛忍不住笑了，拍拍他的肩：“行了，别打扰新同学。”

他说话时，沈夜寒的笔尖顿了一下。

很细微的动作，但陆时琛捕捉到了。

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。更衣室里，一群男生嘻嘻哈哈地换着衣服，各种信息素混杂在一起——Alpha们的麝香、松木、烟草味占主导，几个Beta没什么味道，Omega们则躲在角落快速换着。

陆时琛换衣服时，把抑制贴片往手腕上又按了按。他的伪装很完美，每天的抑制剂注射从未间断，信息素被压制得滴水不漏。但母亲叮嘱过，越是人多的地方越要小心，Alpha的本能在运动后容易躁动。

“陆时琛，打球去啊！”许墨拍着篮球走过来。他是班里的体育委员，Alpha，信息素是薄荷味，清爽但带着点侵略性。他看陆时琛的眼神总是格外热切，大概是因为“同为Omega”却体育成绩总是第一的陆时琛，让他产生了某种征服欲。

“你们先去，我马上来。”陆时琛系好鞋带，站起身。

走出更衣室时，他看到了沈夜寒。

沈夜寒站在走廊尽头，背靠着墙，手里拿着一瓶水。他显然也换好了运动服，白色T恤扎进裤腰里，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线。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，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光里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。

他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陆时琛正要走过去，突然看到几个Alpha从他身边经过，其中一个故意撞了他一下。

“哟，新来的Omega？”那Alpha是隔壁班的，陆时琛不熟，但他的信息素——一种刺鼻的麝香——让人很不舒服，“长得挺带劲啊，要不要一起打球？”

沈夜寒抬眼，目光落在那Alpha脸上。

没有任何表情，没有任何情绪，只是看着。

那Alpha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却又不想在同伴面前丢脸，伸手就要去抓他的手腕：“怎么，哑巴了？”

下一秒，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
不是因为沈夜寒做了什么，而是陆时琛已经站在了他们中间，挡住了他的手。

“同学，”陆时琛笑得温和，眼神却冷了下来，“这是我们班的，有什么事吗？”

他的信息素——伪装后的白茶味——淡淡散开，没有任何攻击性，但那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本身就带着压迫感。作为Alpha，即便压制了信息素，骨子里的气场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。

那Alpha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身后已经围过来的几个高二三班的人，哼了一声：“行，你们班的，护着吧。”说完带着人走了。

陆时琛转身，对上沈夜寒的眼睛。

那双凤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——很淡，淡到几乎看不出来，但陆时琛捕捉到了。是意外，还有一丝……审视？

“谢谢。”沈夜寒说。声音还是淡淡的，但至少开口了。

“不用。”陆时琛笑，“Omega之间互相帮忙，应该的。”

他说“Omega之间”时，沈夜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，什么都没说。

体育课是男女分开的，男生这边打篮球。陆时琛上场没多久，许墨就把球传给他，他三步上篮，轻松得分。

“漂亮！”许墨跑过来，伸手想拍他的肩，陆时琛不着痕迹地躲开了。

场边，几个Omega坐在一起聊天，偶尔看向球场。沈夜寒没跟他们坐一起，而是站在稍远的地方，靠着篮球架，手里还是那瓶水，目光落在球场上。

陆时琛知道他看的是谁。

他自己。

每次拿到球、每次投篮、每次跑动，他都能感受到那道目光，不炽热，但也不移开。像是在观察，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中场休息时，陆时琛走到场边喝水。余光里，沈夜寒还站在原地，没有要过来的意思。

“那个新来的Omega好冷啊。”江影凑过来，小声说，“你看他站那儿，跟个冰山似的。”

“嗯。”陆时琛喝了口水。

“不过长得真好看，”江影啧啧两声，“那颗泪痣绝了，就是太冷了，靠近他都觉得降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