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醒来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
他躺在一张床上。
床架是某种深色的金属,泛着幽暗的银光,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纹路,那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图腾,像是星辰运行的轨迹,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。
他坐起来。
头还是有点疼。但比之前好多了。
他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间巨大的房间。
大到他一时间竟看不到边际。天花板高得离谱,穹顶上绘着一幅巨大的星图——是手绘的。那些星星用金粉点缀,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。星图的中心是一颗巨大的、燃烧着的恒星,周围环绕着无数行星,每一颗都画得极为精细。
墙壁是深色的石材,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画——画的都是星空,但又和他见过的任何星空都不一样。那些星云的色彩太过艳丽,那些星轨的弧度太过完美,像是不属于这个宇宙的风景。
房间的一侧是一整面落地窗。窗帘拉着,看不见外面。但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。
秦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
衣服还在。斗篷挂在旁边的衣架上。
他抬起手腕,点开投影。
剩余时间:已可用。
他盯着那行字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下床,走到窗边。
他拉开窗帘。
那一瞬间,他愣住了。
窗外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色。
天空是深紫色的。
那种紫很深,很深,像是熟透的桑葚被碾碎后流出的汁液。天空中有无数颗星星——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的星星都多,都亮。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整个天空,像是有人把一整条银河打碎了,洒在这片天上。
秦淮走到窗前,往下看。
他所在的地方,是一座建筑的最高层。
那建筑建在一座山上。山不高,但很陡。山体是深色的,覆盖着一层他叫不出名字的植被,在星光的照耀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建筑本身,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它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建筑。不是西纳维亚那种简洁的、功能性的科研基地。不是沉默帝王星域那种破败的、废弃的遗迹。它——
它是华丽的。
那种华丽不是刻意堆砌,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。整座建筑都是用那种深色的石材建造的,在星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。
建筑的周围,是一片巨大的花园。
花园里种满了那种银灰色的植物。它们长得不高,像是一片银灰色的海,在星光的照耀下泛起层层涟漪。花园里有小路,用白色的石子铺成,弯弯曲曲地延伸向远方。小路边上立着一些发光的石头,散发着柔和的、淡蓝色的光。
更远处,是连绵的山脉。
那些山的轮廓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一座连着一座,像是一群沉睡的巨兽。山的颜色很深,只有山脊上覆盖着那种银灰色的植被,在星光下泛着光。
秦淮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切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。
他只知道,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。
这不是西纳维亚。不是沉默帝王星域。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颗星球。
门轻轻地响了一下。
秦淮转过身。
那个人站在门口。
还是那身黑色的夜行装,还是那个半截面罩。月光,不,那不是月光,是那些星星的光。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,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秦淮。
秦淮看着他。
沉默了几秒。
“这是哪儿?”秦淮问。
那个人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走进来,走到窗边,站在秦淮身旁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。
他的声音很低,很轻,像是在对秦淮说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:
“奥拉西斯。”
秦淮的呼吸,微微顿了一下。
奥拉西斯。
他听过这个名字。
奥拉西斯星域。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秦淮问。
那个人转过头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很深邃,很沉,像是藏着很多东西。
“这是您的星域。”他说。
秦淮愣住了。
“我的?”
那个人点了点头。
“奥拉西斯,”他说,“是您的。”
秦淮看着他。
他想起这个人叫他“星主”。想起他救了他。想起他带他来到这里。
可他不认识他。
从来没见过。从来没有印象。
“我不认识你。”秦淮说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“您不需要认识我。”他说,“您只需要知道,您在这里是安全的。”
秦淮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窗外那片深紫色的天空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很深的累。
“我要回去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回西纳维亚。”秦淮说。
那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转身,向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脚步。
没有回头。
“星主,”他说,“今晚,我会去西纳维亚接您。”
秦淮看着他。
“有个人,”那个人说,“他已经想见你很久了。”
然后他推门出去了。
门在他身后关上。
秦淮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衣架前,拿起自己的斗篷,披在身上。
他走到窗前,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深紫色的天空。
然后他抬起手腕,点开投影,输入坐标。
西纳维亚。海边。那个他今晚站过的地方。
他的身体化作一道光,消失在窗边。
……
西纳维亚的晨光透过星巡总部巨大的天窗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锐利的光束。
秦淮站在楼下的广场上,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建筑,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几分钟前,他还在那个深紫色天空下的华丽房间里。几分钟后,他又回到了这里。
镜面折射。一秒钟的距离。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他站在那里,深吸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熟悉的、混合了能量的味道。那是西纳维亚特有的味道。
可此刻,这股味道落进肺里,却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。
就像刚才的一切,都是一场梦。
那个深紫色的天空。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。那个叫他“星主”的人。
还有那句话。
“有个人,他已经想见你很久了。”
秦淮低下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那只手,刚才还握过那个房间的窗帘。那只手,刚才还感受过那片深紫色星光的温度。
不是梦。
是真的。
他抬起头,向楼里走去。
脚步有些沉。不是累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很重的东西。
电子图书库在星巡总部的负三层。
那是一个很少有人来的地方。
巨大的空间,一排排高耸的书架,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各种纸质资料——在这个数据化时代,纸质资料已经很少见了,但星巡还是保留了一部分。有些是绝密档案的备份,有些是古老的技术文献,还有一些,是历任研究员留下的手稿和笔记。
秦淮推开门的时候,里面一片漆黑。
他按下墙上的开关,头顶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发出轻微的嗡鸣声。昏黄的光落在那些书架上,落在一排排书脊上,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他走进去。
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。
图书库里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,能听见远处某个角落里隐约传来的、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。
秦淮沿着书架之间的通道往前走。
一排,两排,三排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。
奥拉西斯。
这个名字,他查遍了所有的电子数据库,一片空白。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可它存在。
他亲眼见过那片天空。亲眼见过那条银白色的河。亲耳听过那个人说“这是您的星域”。
它存在。
他必须找到答案。
秦淮走到一个书架前,停下脚步。
他伸出手,抽出一本书。
那是一本很老的技术文献,封面已经泛黄,书脊上的字迹有些模糊。他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过去。
没有。
他把书放回去,抽出另一本。
也没有。
再一本。再一本。再一本。
一个小时过去了。
两个小时过去了。
他站在书架前,周围堆满了被他抽出来又放回去的书。那些书有的翻开,有的合上,有的斜靠在旁边,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秦淮靠在书架上,闭上眼睛。
头疼。
那种疼不是剧烈的疼,而是一种隐隐的、持续的、怎么也甩不掉的疼。从太阳穴那里开始,一直蔓延到后脑勺,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细细的针,一下一下地扎。
他抬起手,揉了揉太阳穴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咚。咚。咚。
三声。很轻。
秦淮没有动。
门开了。
莉亚站在门口。
她穿着一身深绿色的制服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和几块点心。她的目光落在秦淮身上,落在他周围那些堆积如山的书上,落在他那张疲惫的脸上。
“头儿。”她轻声说。
秦淮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莉亚走进来,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桌子上。
“你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她说。
秦淮看着她。
“我不饿。”他说。
莉亚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秦淮,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他眼底那些血丝,看着他微微发青的眼圈。
过了几秒,她开口了。
“林瑄和洛西暃达让我来叫你,”她说,“他们订了餐,说想和你一起吃。”
秦淮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去了。”他说。
莉亚看着他。
“头儿,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,“你这样不行。”
秦淮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书,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、没有答案的书。
莉亚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她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。
“咖啡趁热喝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推门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