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图书库里又安静了。
秦淮站在那儿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走到桌边,端起那杯咖啡,喝了一口。
苦的。
很苦。
他放下杯子,继续翻书。
又过了两个小时。
窗外,天色已经暗下来了。图书库里只有头顶那几盏昏黄的灯,把一切都照得朦胧而模糊。
秦淮坐在书架之间的地上,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架,周围堆满了书。
他翻完了一本,又拿起另一本。
翻开,扫几眼,合上,放一边。
翻开,扫几眼,合上,放一边。
机械的。麻木的。
脑子里空空的。只有那个名字,一遍一遍地转。
奥拉西斯。奥拉西斯。奥拉西斯。
你到底在哪儿?
你到底是什么地方?
为什么我想不起来?
秦淮闭上眼睛。
头疼得更厉害了。
他靠在书架上,一动不动。
就在这时,他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本书。
不,不是书。
是一本日记。
很旧。封皮是深蓝色的,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。边角卷起来了,书脊上有几道深深的折痕。封面上没有字,只有一个小小的图案。
一颗星星,用金色的笔画的,已经有些褪色。
秦淮看着那本日记,愣住了。
他不记得图书库里有过这种东西。
他伸出手,把它拿起来。
翻开第一页。
那熟悉的字迹,一瞬间让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那是他的字。
“联盟中央学府,高阶理论物理班,三年级。今天换了新座位,我旁边来了个人,冷得要命,一句话不说。我跟他打招呼,他就看了我一眼,连个‘嗯’都没有。什么人啊。”
秦淮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。
他想起这本日记了。
这是他高中时候写的。在联盟中央学府,和那个人当同桌的时候。
他以为它早就丢了。
没想到在这里。
他翻到下一页。
“今天他又没理我。我故意把笔掉在地上,让他帮我捡,他捡了,递给我,还是没说话。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,他说‘纪望之’。就三个字。然后继续看书。什么人啊。”
秦淮看着那行字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
他继续往下翻。
“今天我做了一个实验,想试试他到底会不会笑。我讲了一个笑话,全班都笑了,他没笑。我又讲了一个,他还是没笑。我问他你是不是不会笑,他看了我一眼,说‘会’。然后就没下文了。什么人啊。”
“今天我发现他其实会笑。不是对我笑。是对窗外的阳光笑。那笑容就一秒,但我看见了。冰山美人,大概就是这样吧。”
“今天我做题的时候卡住了,他在旁边看了一眼,然后在我的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。就一行。然后我顺着那个公式做下去了。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帮我,他说‘顺手’。什么人啊。”
“今天我生病了,没去上课。第二天他来的时候,在我桌上放了一盒药。我问他是你放的?他说‘不是’。可我知道是他。什么人啊。”
秦淮一页一页地翻着。
那些字迹,那些牢骚,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小心思——全都涌上来,像潮水一样,把他淹没。
他看到某一页的时候,手停住了。
那页上只有一句话:
“今天我跟他说话了。他说了很多。整整五句。我数了。”
秦淮盯着那句话,盯了很久。
他想起那是哪一天了。
那天他们一起做实验,实验很复杂,需要配合。他负责操作仪器,他负责记录数据。他们配合得很默契,默契到他几乎忘了他是那个冷得要命的人。
实验结束的时候,他问他:“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冷?”
他想了一下,说:“不是。”
就两个字。
可那天晚上,他躺在床上,把那两个字想了很久。
不是。
不是对谁都这么冷。
那对谁不冷?
对他吗?
秦淮翻到下一页。
“今天放学的时候,他走在我前面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想叫他的名字。我叫了。他停下来,回头看我。我说没什么,就是叫一下。他看了我几秒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可我感觉,他好像笑了一下。”
又翻一页。
“今天我做了一件蠢事。我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。他说有。我问是谁。他没说话。我追问了一路,他都没说。后来我躺在床上,忽然觉得自己很蠢。我为什么要问?我为什么想知道?我——”
那页没写完。后面是一团乱糟糟的线条,像是他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。
秦淮看着那团线条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
他记得那天。
那天他问完那个问题之后,一晚上没睡着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。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。
他只知道,当那个人说“有”的时候,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秦淮合上日记,靠在书架上。
头顶的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。周围很安静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,一下,一下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些画面,那些声音,那些他以为早就忘了的东西——全都涌出来了。
他想起那些日子。想起那个总是坐在他旁边的人。想起那张冷冰冰的脸。想起那双偶尔看向他的眼睛。
他想起那些小小的、藏在心底的欢喜。
想起那些偷偷看他的瞬间。想起那些故意找他说话的时刻。想起那些因为他一个眼神就高兴一整天的日子。
那时候的喜欢,多简单啊。
不用想以后。不用想那些复杂的事。只是喜欢。只是看着他。只是和他坐在一起,就觉得很开心。
可现在呢?
秦淮睁开眼睛。
他看着手里的日记,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页,看着那些褪色的字迹。
秦淮把日记抱在怀里。
很轻
可他觉得,很重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秦淮睡着了。
他就那样靠着书架,坐在地上,抱着那本日记,睡着了
图书库里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疲惫的脸上,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头。
他做梦了。
梦里,是很多年前。
联盟中央学府的操场边,有一棵很大的树。树荫下,他和那个人坐在一起。
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们身上落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。远处有人在打球,欢呼声隐隐约约地传来。风是暖的,吹得人懒洋洋的。
他侧过头,看着那个人。
那个人正在看书。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睫毛很长,垂下来,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。鼻梁很挺。嘴唇抿着,微微向上弯起一个弧度——不是在笑,只是他看书时的习惯。
他看着他,忽然说:“纪望之。”
那个人抬起头,看向他。
那双眼睛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澈。很深、像是能把人吸进去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秦淮笑了。
那笑容很灿烂,很明亮,像是在阳光下盛开的花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就是想叫你的名字。”
那个人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笑得明媚的脸,看了几秒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可他看见了。
那个人低下头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。
很浅。很短。但他看见了。
他笑得更开心了。
他就那样坐在那里,看着那个人,看着阳光,看着那些斑驳的光影,觉得这一刻,真好。
真好。
画面一转。
实验室里。
已经很晚了,窗外的天早就黑了。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头顶的灯亮着惨白的光,各种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声。
他们在做一个很复杂的实验。数据一遍一遍地跑,结果一遍一遍地错。
他有些烦躁,把笔往桌上一摔。
“不做了。”他说。
那个人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再做一遍。”他说。
“再做也是错。”他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
那个人没有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感觉有人在拍他的头。
他抬起头。
那个人站在他旁边,手里端着一杯热饮,递给他。
“喝了再继续。”他说。
他看着那杯热饮,看着那个人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那个人把杯子塞到他手里,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,继续看数据。
他捧着那杯热饮,喝了一口。
温的。甜的。
他偷偷看了那个人一眼。
那个人正低着头,专注地看着那些数据。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,眉头微微蹙着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他忽然想,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一直和他在一起。
一直做实验。一直喝他递来的热饮。一直。
一直看着他。
画面又一转。
夕阳西下。
他们走在回宿舍的路上。阳光把一切都染成温暖的橘红色,远处的建筑被勾勒出金色的轮廓。
他走在他旁边,一边走一边说个不停。说今天的实验,说明天的课,说食堂的饭不好吃。
他一直听着,不说话。
他说着说着,忽然停下来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他问。
那个人看着他。
“说什么?”他问。
“什么都行。”他说,“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吗?”
那个人想了想。
然后他说:“今天的夕阳很好看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比夕阳还灿烂。
“对,”他说,“很好看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夕阳落在他们身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那个人。
那个人正看着前方的路,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他收回目光,也看着前方。
心里暖暖的。
秦淮在梦里笑了。
那笑容很浅,很淡,带着一点温暖,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就那样笑着,抱着那本日记,靠在书架上。
图书库里的灯还亮着。
昏黄的光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那张终于舒展的眉头上,落在他微微弯起的嘴角上。
窗外,夜色很深。
远处,星巡总部的穹顶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他就那样睡着。
在梦里,回到了那个阳光灿烂的时候。
回到了那个喜欢一个人,只需要看着他,就会开心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