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纪望之。
就在那一瞬间,音乐停了。
灯光再一晃,秦淮眼前那个熟悉的面孔消失了。
他眨了眨眼,死死盯着吧台的方向。那里只剩下一群陌生的酒客,有人举着杯子大笑,有人趴在吧台上打瞌睡,有人搂着身边的人窃窃私语。没有那个背影。
什么都没有。
秦淮盯着那片虚空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带着一点自嘲,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。
喝多了。
眼睛花了。
日有所思,夜有所想。
对啊,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该怎么杀了他。想着该怎么接近他,该怎么动手,该怎么——该怎么让他也尝尝那种疼。
那张脸出现在哪儿都不奇怪。
出现在幻觉里,更不奇怪。
秦淮端起酒杯,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里。
烈酒滑过喉咙,那股灼烧感从食道一直烧到胃里,烧得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。他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,站起来。
酒吧里的灯光晃得他眼睛疼。那些五颜六色的光在眼前转来转去,转得他头晕。他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,等那股眩晕感过去,然后向门口走去。
脚步有些飘。
他不在意。
走出酒吧的时候,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灰烬之歌特有的、混合了金属和酒的味道。秦淮深吸一口气,那股凉意灌进肺里,让他清醒了一点点。
只是一点点。
他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手表。
凌晨两点四十七分。
他已经在酒吧里坐了四个多小时。
秦淮拉上帽子,把自己裹进斗篷里,沿着街道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。
回老烟斗那儿?他不在。
回西纳维亚?镜面折射还有一小时三十八分才能用。
他没有地方可去。
他就这样走着,像一个游荡的孤魂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。那些白天热闹的地方,此刻只剩下一扇扇紧闭的门,和门上那些熄了灯的招牌。偶尔有一两家还亮着灯,透过窗户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,但也很快暗下去。
秦淮走着走着,身边的人越来越少。
走着走着,街道越来越窄。
走着走着,他不知道自己走到哪儿了。
这是一条很老的巷子。两边的建筑都很破旧,墙上爬满了藤蔓,有些地方的墙皮已经剥落,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石块。巷子里没有灯,只有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光。
秦淮靠在墙上,喘了口气。
头疼。
太疼了。
那些烈酒的后劲,此刻全都涌上来了。太阳穴那里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眼前的东西都在晃,晃得他恶心想吐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他睁开眼。
然后他看见了前面几个人影。
巷子那头,站着几个人。
借着远处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光,能大概看清他们的轮廓。四五个人,穿着那种很洋气的衣服——亮闪闪的外套,夸张的发型,有的耳朵上还戴着那种会发光的耳钉。
他们站在那里,堵着巷子的出口。
秦淮没有停。
他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在乎。
此刻的他,被酒精麻痹着,是一个除了杀掉纪望之、对其他任何事都持无所谓态度的人。这几个人,是混混也好,是流氓也好,是杀人犯也好——他不在乎。
那几个人似乎注意到了他。
他们转过头,看向这边。然后,有人笑了。那笑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哟,”一个人说,“有客人。”
秦淮继续往前走。
他和那几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。二十米。十五米。十米。
他看清了他们的脸。
都是年轻的男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。脸上带着那种街头上混久了的人特有的表情——轻佻的,肆意的,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。
走在最前面的那个,头发染成了夸张的银灰色,穿着一件皮夹克,敞着怀,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T恤。他叼着一根烟,眯着眼看着秦淮,嘴角带着笑。
秦淮从他身边走过。
没有看他一眼。
就在他走过的一瞬间,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。
“哎,美人儿,”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浓重的酒气和轻佻的笑意,“这么大半夜的,就你一个人?”
秦淮停下脚步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喝成这样,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“要去哪儿啊?”
秦淮还是没有说话。
另外几个人围了上来。他们站在秦淮周围,把他堵在中间。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,落在那件黑斗篷上,落在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上。
“让我们送送你啊?”
有人笑了。那笑声里带着某种让人厌恶的东西。
秦淮的手,在斗篷下面攥紧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几个人。
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亮了那张冷硬的脸,照亮了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。
那几个人愣了一下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反应。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,像是被什么东西震慑住了。
但只是一瞬。
然后那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又笑了。他凑得更近,那股酒气和烟味直往秦淮脸上扑。
“哟,还是个冷美人儿。”他说,“怎么,不愿意?”
秦淮没有说话。
他的头更疼了。疼得像是要裂开。那些酒精在他血管里烧,烧得他浑身发烫,烧得他眼前发黑。
他没力气了。
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继续这样下去,可能会有风险。
他抬起手腕。
手表的投影界面亮起来。幽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。他输入坐标——西纳维亚,海边,那个他今晚站过的地方。
按下确认。
然后——
那行字弹出来。
“镜面折射使用时限:距离上次使用需间隔六标准时。剩余时间:一小时三十分。”
一小时三十分。
秦淮盯着那行字,牙关咬紧了。
一只手伸过来,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“哟,这是什么?”那个银灰色头发的男人凑过来,盯着那块发光的表盘,眼睛里闪着好奇和贪婪的光,“新出的玩意儿?”
秦淮猛地抽回手。
“滚开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冷。冷得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一样。
那个男人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滚开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转过头,看向身后那几个同伴,“听见了吗?他说滚开。”
那几个人都笑了。
有人吹了一声口哨。
银灰色头发的男人转回头,看着秦淮。他眼睛里那种轻佻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。
“美人儿,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带着某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,“你知不知道,在这条街上,说这两个字的人,最后都怎么了?”
秦淮看着他。
头疼。眼前发黑。腿发软。
可他没动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人,看着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。
那叫恶。
银灰色头发的男人往前走了一步。他伸出手,捏住秦淮的下巴,迫使他抬起头。
月光照在秦淮脸上。
那张脸,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冷硬的线条,紧抿的嘴唇,还有那双——
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。
那个男人盯着那张脸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那笑容更深了,更——更让人恶心了。
“我说怎么穿成这样把自己裹起来,”他说,“真是个大美人儿。”
他凑得更近了。
秦淮能感觉到他的呼吸。那股酒气和烟味,混在一起,直往他脸上扑。
他没力气了。
没力气反抗。
没力气推开他。
没力气——
那个男人的脸越来越近。
越来越近。
眼看着就要贴上他的嘴唇——
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一道黑影从巷子上方掠过。
快得像一阵风。
秦淮什么都没看清。他只看见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突然僵住了。那双眼睛睁得很大,里面满是不可置信。
然后——
那个男人倒了下去。
就那么直直地倒下去,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。
他的脖子上,插着什么东西。很细,很亮,在月光下闪着幽暗的光。
血从那个伤口里喷涌出来,溅到地上。
秦淮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人,看着那些涌出来的血,看着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。
另外几个人也愣住了。
他们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被定住了一样。
然后,有人尖叫了一声。
“跑——!”
那几个人作鸟兽散,向巷子两头跑去。脚步声凌乱而仓皇,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。
巷子里安静了。
只剩下秦淮,和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。
还有——
秦淮慢慢转过身。
他身后,站着一个人。
黑色的夜行装。紧身的,利落的,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。脸上戴着半截面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很冷。很锐。像是刀锋一样。
那个人站在那里,看着秦淮。
秦淮看着他。
他不认识这个人。
从来没见过。从来没有印象。
这个人刚才杀了那个混混。
这个人救了他。
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,落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
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走到秦淮面前,停下。那双眼睛在秦淮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微微低下头。
“星主,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秦淮说不清的、很沉的东西。
秦淮的脑子,一片空白。
星主?
什么星主?
这是对一片星域主星位的尊称,但是秦淮并没有过来这样的殊荣。
他不认识这个人。
从来没见过。从来没听过。没有任何印象。
这个人叫他星主。
秦淮站在那里,怔怔地看着那个人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头疼。晕。眼前的一切都在晃。
那些酒精在他脑子里翻涌,让他根本没办法思考。
那个人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他那双迷茫的眼睛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扶住秦淮的手臂。
“星主,”他说,声音依旧很低,很稳,“我带您离开。”
秦淮张了张嘴。
他想问。想问他是谁,想问为什么叫他星主,想问——
可他问不出来。
头疼得快要裂开了。眼前越来越黑。腿越来越软。
他整个人向下滑去。
那个人一把扶住他。他稳稳地托住秦淮,把他揽进怀里。
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。
秦淮靠在他怀里,意识越来越模糊。他看见月光在晃动,看见那个人的侧脸在晃动,看见那条巷子在晃动。
然后他听见那个人的声音,很轻,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:
“星主,得罪了。”
然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