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走之前,她给他写了一封信。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家里有事,我要走了。以后可能见不到了。你好好当你的科学家,我会记得你的。”
她没有留地址。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会去哪儿。
可后来,他还是找到了她。
不知道他从哪儿打听来的,反正他就是找到了。那封信寄出去三个月后,她收到了他的回信。
信很短,只有一句话:
“不管你到哪儿,我都会找到你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哭了很久。
他们开始断断续续地联系。
信,邮件,偶尔的通讯。他说他考上了联盟中央学府,说他的研究有了进展,说他又闯了什么祸。她告诉他她的新生活,说她也在努力,说她——
说她很想他。
可她没有说出口。
那些年,她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。从学生到研究员,从研究员到首席科学家。他的名字越来越响亮,他的名头越来越多地出现在新闻里。
她为他高兴。
可她也有点怕。
怕他走得太远,远到她再也够不着。
怕他忘了她。
怕——
然后,七年前的那天,她的通讯器响了。
屏幕上,是一个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的号码。
她接通。
那个声音,从那边传来,带着一点点笑意,和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:
“莉亚博士,你还记得我吗?我是秦淮。”
她的眼眶,一下子就酸了。
“当然记得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抖,“傻小子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笑了。
还是那个笑容。那个又傻又欠揍、偏偏让人生不起气的笑容。
隔着通讯器,她都能看见。
那次通话之后,他告诉她,他想在西纳维亚建一支属于自己的小队。
“为什么是西纳维亚?”她问。
“因为你在那儿。”他说。
她愣住了。
他继续说:“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。你是最信得过的。”
她看着他,看着屏幕上那张依旧年轻、却已经不再稚嫩的脸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从那以后,她帮他招兵买马,帮他组建团队,帮他一点一点地建起星巡。
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,这支小队,有一天会救他的命。
会在他被押送到霰雪星的时候,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。会让他得以假死脱身,换一个身份,重新开始。
她也不知道,星巡有朝一日,会扩建到如今这样的规模。
会成为——
会成为他的家。
会成为他们的家。
莉亚的眼皮越来越沉。
那些回忆,像潮水一样涌过,又像潮水一样退去。
她快要睡着了。
就在这时候——
胸前忽然传来一阵温热。
莉亚猛地睁开眼睛。
那颗黄色水晶,那颗从永耀圣所带回来的、一直安安静静待在她胸口的水晶,此刻正在发光。
不是那种温和的、稳定的光。是闪烁的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,像是心跳,又像是某种信号。
莉亚低头看着它,愣住了。
然后,那颗水晶从她胸前缓缓浮起。
它飘在半空中,慢慢地旋转,那光芒随着旋转忽明忽暗,在漆黑的房间里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。那些光晕落在墙上,落在地上,落在她脸上,像是某种古老的、神秘的图腾。
莉亚伸出手,想要抓住它。
可它飘得太高了。她的指尖只碰到一点光,那光就从她指缝间滑走,像是流水,又像是沙。
它就在那里飘着,转着,闪着。
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
光芒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亮到莉亚几乎睁不开眼。
然后——
毫无征兆地,它落了下来。
落在莉亚摊开的掌心里。
光芒消失了。
它又变回了那颗普普通通的、安安静静的水晶,躺在她手心里,没有任何动静。仿佛刚才的一切,都只是她的幻觉。
莉亚看着它,一头雾水。
她试着用意念去触碰它,像在永耀圣所时那样。试着回想“晨星之女”的样子,试着唤醒那种连接 。
但是什么都没有。
它只是一颗水晶。一颗安静的、不发光的、毫无反应的水晶。
莉亚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它重新放回胸前。
太累了。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这是怎么回事了。
窗外的星光依旧淡淡地照进来。褪黑素在她身体里蔓延,把她的眼皮压得越来越沉。
她闭上眼睛。
很快就睡着了。
……
莉亚是被一阵叫喊声吵醒的。
“莉亚姐——!莉亚姐——!头儿回来了——!”
是林瑄的声音。隔着门,隔着走廊,都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莉亚猛地坐起来。
窗外已经大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光斑。
她睡了整整一夜。
这是这么多天来,她第一次睡这么长时间。
莉亚跳下床,飞快地洗漱,换上制服。动作很快,却一丝不乱。这么多年,她已经练出来了。
她拿起那叠这两天整理的治理成果——报告、数据、计划书——匆匆走出门。
走廊里,林瑄和洛西暃达已经跑过来了。
“莉亚姐!”林瑄的脸红扑扑的,眼睛里全是兴奋,“头儿回来了!就在楼下!”
洛西暃达跟在他后面,也是一脸激动,嘴上却不饶人:“跑这么快干嘛,头儿又不会飞走!”
“你管我!”林瑄回头瞪他,“你不是也跑了吗?”
“我那叫走!优雅地走!”
“你放屁!你刚才差点把门撞飞!”
“那是因为门太窄!”
两人又吵起来了。
莉亚没理他们,快步向楼下走去。
林瑄和洛西暃达赶紧跟上,一边走一边还在斗嘴。
星巡总部大楼前,阳光正好。
莉亚走出门的那一刻,看见了那个人。
他站在广场中央,背对着太阳,整个人被阳光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。
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。
那件斗篷,莉亚认识。是他走的时候披的那件。那时候那件斗篷太大,大到能把整个人裹进去,衣角拖在地上,显得他瘦削又单薄。
可现在——
那件斗篷,变得合身了。
不是斗篷变了。是他变了。
他的肩膀,似乎比之前更宽了一些。他的脊背,挺得更直了一些。他的站姿,比从前更加稳固,像是一棵扎了根的树。
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,在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,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柄出鞘的剑。
锋利。冰冷。生人勿近。
莉亚看着他,脚步忽然顿了一下。
他的脸——
那是他的脸。真正的脸。不是秦怀,是秦淮。
可那张脸上,没有了从前的任何痕迹。
没有嬉皮笑脸,没有温柔缱绻,没有那些她熟悉的东西。
只有一种——
一种她说不出的东西。
是冷。是硬。是——
是那种让人看了,就不敢靠近的东西。
“头儿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飘,“你……”
秦淮转过身,看向她。
那双眼睛——
莉亚的呼吸,停了。
那双眼睛,曾经看过她无数次。有嬉笑的,有温柔的,有疲惫的,有感动的,有痛苦的,有绝望的。
可从来没有这样的。
从来没有这样——
这样冷的。
那双眼睛,像两颗深不见底的冰洞。里面什么都没有。没有温度,没有情绪,没有——没有那个人。
只是空的。
莉亚站在那儿,怔怔地看着他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洛西暃达和林瑄站在后面,偷偷地看着。
“哎,林小瑄,”洛西暃达压低声音,“你说,头儿摘了面具怎么还变高了?生物面具有缩身高功能吗?”
“你傻啊?”林瑄也压低声音,“生物面具哪有这功能?那是人家本来就高,之前你看不出来而已。”
“是吗?”洛西暃达狐疑地打量着秦淮的背影,“那怎么我觉得他脸也变了?莉亚姐给咱们看过头儿的真实照片,我怎么感觉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头儿是个照骗啊?”
林瑄愣了一下,然后使劲点头:“对对对!我也觉得!照片哪有真人好看!这脸——这脸——简直——”
他想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无可挑剔!”
洛西暃达翻了个白眼:“切,用你说。”
“我说的是实话!”
“实话也是废话!”
两人在后面嘀嘀咕咕,前面的莉亚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
她只是看着秦淮,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。
她想问。想问他发生了什么,想问他见到那个人没有,想问他还好吗。
可她什么都问不出来。
因为那双眼睛告诉她,他不想说。
至少,现在不想。
“头儿,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更轻了,“你还好吗?你——”
秦淮看着她。
他看见了什么?莉亚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那双冰冷的眼睛,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。
只有一秒。
然后——
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。
那个弧度很浅,浅到几乎看不出来。可莉亚看见了。
那是一个笑。一个似笑非笑的笑。
是一种——
是一种她看不懂的笑。
像是礼貌,又像是疏离。像是安抚,又像是——
又像是在告诉她,不用担心。
可他真的没事吗?
秦淮走到她身边。
距离很近。近到莉亚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、淡淡的凉意。不是冷,是凉。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、不属于活人的凉。
他微微低下头,靠近她耳边。
声音很轻,很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:
“七年了,该成长了。”
然后他直起身,伸出手,轻轻接过她手里那叠资料。
那动作很自然,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
可莉亚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平静如水的脸,看着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,忽然觉得——
有什么东西,碎了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那个她认识的秦淮,那个会笑会闹会撒娇会哭的秦淮,那个在病房里抱着那个人哭得撕心裂肺的秦淮——
不见了。
站在她面前的,是另一个人。
一个用同样的脸,同样的声音,同样的名字,却完全不一样的人。
秦淮拿着那叠资料,转身向大楼里走去。
那件黑色斗篷在他身后微微扬起,像是一只展开翅膀的乌鸦。
莉亚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一动不动。
她看见他走到门口,脚步没有停。没有回头。没有犹豫。
只是走进去。
消失在门后。
阳光依旧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
可她的手,很冷。
林瑄和洛西暃达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。
三个人就那样站着,谁也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林瑄才小声说:“莉亚姐,头儿他……是不是变了?”
莉亚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那扇门,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。
变了。
他真的变了。
可那变化,她说不清是什么。
是成熟?
是冷漠?
是——
是别的东西。
是她不敢去想的东西。
洛西暃达在旁边轻声说:“他刚才那个笑……我怎么觉得,比哭还让人难受?”
林瑄没有说话。
莉亚也没有说话。
三个人就那样站着,在阳光下,在沉默里。
过了很久,莉亚才开口。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:
“…该成长了。”
她重复着那句话。
可她自己也不知道,自己信不信。
她只知道,那个“成长”的人,走进那扇门的时候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