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巡的“镜面折射”专利技术已经到了正式运行阶段,这也让星巡的舰船航行速度的百分点以几何倍数
星巡总部的灯光从舷窗外掠过,一道一道,快得像要把夜色撕成碎片。
秦怀抱着怀里那个人,坐在舰舱的角落。洛西暃达和林瑄守在旁边,谁也没有说话。只有舰船引擎的轰鸣声,和偶尔从通讯器里传来的棱镜冷静的指令声。
“准备降落。医疗组待命。所有人员回避通道。”
秦怀听着那些声音,却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。
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怀里那个人。
纪望之的脸贴在他胸口,苍白得像是随时会化成一缕烟。那道从额角划下来的疤,在昏暗的舱灯下显得格外刺眼。他的眼睛闭着,睫毛垂下来,在眼睑下投出两片淡淡的阴影。
自己还能救活他吗。
秦怀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怀里这个人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轻得让他害怕。
纪望之比他高出一个头。若是在从前,他不可能这样抱着他走这么远。那个人永远站得笔直,永远像一座山,永远让人仰望。
可现在,他躺在自己怀里,病怏怏的,轻飘飘的,一点也不像他了。
一点也不像了。
舰船微微震动了一下——降落了。
舱门打开,冷冽的夜风灌进来。秦怀抱着纪望之站起身,向外走去。
洛西暃达想伸手帮忙,被秦怀一个眼神挡了回去。
他抱着他,一步一步,走下舷梯。
星巡总部的广场上亮着灯。几个平时秦怀最看重的博士站在楼下,穿着白大褂,推着担架车,一脸焦急地等着。他们看见秦怀下来,立刻迎上去。
“秦首席!让我们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
秦怀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那些博士愣住了,站在原地,不敢再动。
秦怀抱着纪望之,从他们身边走过去。他的脚步没有停,他的目光没有看他们,他只是抱着怀里那个人,一步一步,走向自己的休息室。
走廊很长。灯光很亮。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,像是某种缓慢的、沉重的鼓点。
没有人敢跟上来。
他走到自己休息室门口,推开门,走进去。
把纪望之放在床上。
那张床很大,很软,是他平时休息的地方。可现在,那个人躺在上面,显得那么小,那么轻,那么——像是随时会消失。
秦怀站在床边,看着他。
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道疤,看着那些在他身上留下的、看不见的伤痕。
然后他转身,走到门口,锁上了门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然后是莉亚的声音,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:
“头儿!头儿!他怎么样?让我进去!我是医疗官,让我看看他!”
秦怀站在门后,听着她的声音,没有动。
“秦怀!”莉亚在敲门,“你开门!你这样会害死他的!让我进去!”
秦怀闭上眼睛。
一秒。两秒。
他睁开眼,转过身,走向办公桌。
莉亚的声音还在身后响着,一声比一声急。可他听不见了。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他的全部注意力,都落在了那个抽屉上。
那个他从来没有打开过的抽屉。
那个只放了一样东西的抽屉。
秦怀站在办公桌前,看着那个抽屉,看了很久。
他的手指,碰到抽屉的把手。
冰凉的。
他想起老烟斗的话。
“孩子,你想清楚了。有些东西,打开了,就回不去了。”
老烟斗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响。那双浑浊的眼睛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那个他养父最后的、也是唯一的朋友。
回不去了。
自己早就回不去了。
在七年前选择带上生物面具的那一刻,就已经回不去了。
秦怀转过头,看向床上那个人。
纪望之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脸色苍白得像纸。他闭着眼睛,不知道还能不能睁开。他躺在那张床上,像一具——
秦怀没有让那个念头想完。
他转回头,拉开抽屉。
里面只有一个盒子。
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。那把崭新的锁。那个刻着“秦”字的家族徽记。
秦怀把它拿出来。
很轻。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
他捧着它,走到床边,在纪望之身边坐下。
他看着那个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打开那把锁。
锁弹开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秦怀打开盒盖。
里面只有两样东西。
一封信。一个信封。和一颗晶状球体。
那颗球体很小,只有拇指大小,晶莹剔透,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幽蓝色光。球体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,像是有生命一样。球体表面,刻着一个印记——和信封上的印记一模一样。
秦怀先拿起那封信。
信封很旧了,边缘已经微微泛黄。但封口完好,没有被打开过。信封正面,用他熟悉的笔迹写着两个字:
吾儿。
秦怀的手指,在那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吾儿。
他养父的字。他认得。
他打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信纸只有一页。上面是他养父亲笔写下的字迹,苍劲有力,一笔一划,像是刻在纸上一样。
他读了下去。
“吾儿,见字如面。”
“当你选择打开盒子带有那一刻,我相信你,一定是有了迫不得已的困难。”
“这颗晶球,它有一个名字——‘死生共鸣’。”
“服下它的人,将与沉默帝王星域的核心能量建立永恒的连接。生,则星域存;死,则星域亡。星域的每一次脉动,都将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;他的每一次呼吸,都将与那片废墟共鸣。”
“这是一场交易。沉默帝王星域的生命力是永恒的,于此共鸣者,即为“永恒”。”
“我曾想过自己服下它。但我没有。是因为——”
信纸上有一滴干涸的痕迹,像是水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那水渍晕开了笔墨,一行字成了水墨画一般,在纸上散开了。
“孩子,我不知道你会把它用在谁身上。也许是你自己,也许是别人。但无论给谁,都请记住:这不是诅咒,是选择。是愿意与那片废墟共存亡的选择。”
笔迹在这里顿了一下,像是写信的人在思考该怎么写下去。
秦怀的呼吸,停了。
他继续往下读。
“孩子,我,埃德菲尔此生,最大的遗憾,就是没有给予你——”
信纸的最后一行。
“永生的爱。”
字迹到这里,戛然而止。
秦怀拿着那封信,看了很久。
久到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读信,还是在想别的事。
永生的爱。
爱怎么会永生。
他没有给他永生的爱。他给了他什么?
他给了他一个名字。一个活下来的机会。和这颗——
秦怀的目光,落在那颗晶球上。
晶莹剔透。幽蓝的光。像一颗凝固的眼泪。
他拿起它。
冰凉的。比纪望之的手还凉。
他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头,看向床上那个人。
纪望之躺在那里,苍白,消瘦,一动不动。那道疤从额角划下来,像是刻在他心上的刀痕。
秦怀想起他半睁着眼睛看自己的样子。
那双眼睛里的疲惫,茫然,还有那种他看不懂的、很深很深的东西。
纪望之,我不许你死。
秦怀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晶球。
与沉默帝王星域共存亡。
这是——
这是救命的药吗?
还是另一种死刑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的他,没有别的办法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让那个人死。
他只知道——
秦怀把晶球放进嘴里。
没有犹豫。
那东西化开了,化作一股冰凉的液体,他感觉到那股凉意在他身体里蔓延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血液里流淌,在他骨头上刻字,在他心脏上烙印。
然后他俯下身,捧起纪望之的脸。
那脸太凉了。凉得像是已经从这个世界离开了。
秦怀把自己的嘴唇,贴上他的嘴唇。
那股凉意,从他自己嘴里,渡进那个人嘴里。
他感觉到那股能量在他和他之间流动。像是有一条看不见的河,把他身体里的东西,一点一点,渡进那个人身体里。
时间仿佛停止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秦怀抬起头。
他看着纪望之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。
然后他拿起纪望之的手,把那只冰凉的手,按在那封信上。
按在那个名字上。
按在“埃德菲尔”那几个字上。
那一瞬间——
世界安静了。
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所有的光线都暗了。所有的感知都模糊了。
只剩下——
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秦怀看着自己的手。那是他的手,可他忽然觉得,那不是他的手。
他看着床上那个人。那是他恨了七年的人,可他忽然觉得,那些恨意,都消散了。
不是释怀,不是原谅。
只是——
消散了。
像是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把火,把那些恨意烧成了灰,然后把灰吹散了。
他看着纪望之,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道疤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自己建星巡的这些年。想起那些通宵达旦的日子,想起那些一次次把星巡从悬崖边拉回来的时刻。他以为那是他的本事,是他一个人拼出来的。
可现在他忽然觉得——
不对。
那不是他一个人。
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看似偶然的“运气”,那些看似应该的“成功”——
有多少是那个人在背后,默默地推了一把?
他想起棱镜说过的话。
“联盟那边有些人,对我们一直很‘客气’。”
他想起莉亚的某次任务,那么危险,却偏偏有人提前清理了路障。
他想起那些他从未深究过的“巧合”。
秦怀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苦,很涩,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复杂。
德不配位。
他配吗?
他配让那个人为他做那些事吗?
他配让那个人——
他的思绪断了。
因为他看到——
那封信,忽然开始发光。
不是亮光,是冷光。幽蓝色的,冰冷的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透进来的光。那光从信纸上升起,从纪望之按着信纸的手指上升起,从那个人的手,蔓延到他的手臂,蔓延到他的肩膀,蔓延到他全身。
然后——
碎裂。
那封信在纪望之身体上空,骤然碎开。
不是燃烧,不是融化。是碎裂。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击中,无数细小的碎片从信纸上飞溅出来,在空中旋转,飞舞,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那些碎片,带着冰晶一样的冷光,在纪望之身体上空盘旋。一圈,两圈,三圈。
然后——
划向秦怀。
秦怀来不及躲。
或者说,他根本没有想躲。
那些碎片从他的脸上划过。
很轻。轻得像是被风吹过的触感。
可他听见了——
嘶——
很细微的一声响。
那是他脸上的生物面具,被划破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