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具从他脸上脱落。
像是一层伪装了七年的皮,终于被人撕了下来。
秦怀低下头,看着那副落在地上的面具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窗玻璃。
玻璃上映出他的脸。
那是他的脸。
真正的脸。
不是秦怀。不是星巡的首席。不是那个用七年时间建起一切的人。
是秦淮。
那个七年前被判处冰刑的叛徒。
那个本应该死在霰雪星的天才科学家。
那个恒星联盟最年轻的首席。
秦怀看着玻璃上那张脸,忽然慌了。
他下意识地想躲。想找什么东西遮住自己。想——
可他往哪里躲?
他的面具碎了。他的伪装没了。他的七年——
他的一切——
他坐在地上,靠着背后的书柜,有些控制不住的发抖。抬起一只胳膊挡住了自己的脸。
他不敢看。
不敢看任何人。不敢看镜子。不敢看床上那个人。
他怕那个人醒过来,看见他,认出他。
他怕那个人醒过来,看见他,然后——
然后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怕。
怕得浑身发抖。
怕得想找个地方藏起来,永远不出来。
可就在这时——
床上传来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
轻得像是幻觉。
可秦怀听见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。
纪望之还躺在那里。可有什么东西,不一样了。
他的周身,开始发光。
蓝色的,淡淡的,像是深海里的磷光。那光从他身体里透出来,从他皮肤下面漫出来,在他身上形成一层朦胧的光晕。
秦怀看着他,忘了害怕。
那光越来越亮。越来越浓。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淡淡的蓝色。
然后——
秦怀看到了。
纪望之的脸,不再是那副苍白的、病怏怏的样子。
那层死灰色,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。像是有人用橡皮擦,把那些不干净的颜色擦掉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温润的、健康的肤色。
他的嘴唇,不再干裂。那些细小的裂口,正在愈合。肉眼可见地,变得红润,变得柔软。
他的眼窝,不再凹陷。那些疲惫的阴影,正在消散。他的眉眼,一点一点地,恢复成秦怀记忆中的样子。
那道疤——
秦怀看着那道从额角划下来的疤。
那疤痕,正在变淡。
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抚过,把那些凸起的边缘抚平。颜色从深红变成淡粉,又从淡粉变成几乎看不见的浅色。最后,只剩下一道极细极细的线,不仔细看,根本看不出来。
他的胸口开始起伏。
不是那种微弱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起伏。是真正的呼吸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,平稳而有力,像是沉睡,而不是昏迷。
秦怀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。
温的。
不再是那种冰凉的、让人害怕的温度。是温的。是活着的温度。
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抖。
他赶紧收回手,捂住自己的脸。
他没有敢再看。
他只是蹲在那里,捂着脸,浑身发抖。
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。也许几秒,也许几分钟。他只知道,当他终于抬起头的时候,那层蓝光已经消散了。
纪望之躺在那里,安静地睡着。
脸色红润,呼吸平稳,像是一个真正在休息的人。
他活过来了。
他真的活过来了。
秦怀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地上那片破碎的面具。
七年。
他藏了七年。用这张假脸,活了七年。用另一个身份,面对所有人——面对战友,面对敌人,面对他。
他以为自己在保护自己。他以为自己在等待时机。他以为自己在做对的事。
可现在呢?
面具碎了。伪装没了。真实的脸暴露了。
他该怎么办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想面对。不想让任何人看见。不想——
门口传来一声巨响。
砰——!
门被撞开了。
秦怀猛地转过头。
莉亚站在门口。
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穿着那身深绿色的制服,头发有些乱,脸色有些红,显然是撞门撞得太用力。她的目光落在秦怀身上,落在他脸上,落在那张——
真正的脸上。
她愣住了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秦怀看着她,看着她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震惊,有恍然,有一种——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想躲。
可他没有地方躲了。
莉亚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慢慢走进来。
她的脚步很轻,很慢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她走到秦怀面前,停下。
她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秦…淮。”她说。
不是秦怀。是秦淮。
那个已经死了七年的名字。
秦怀的喉咙发紧。
他看着莉亚,看着那张他认识七年的脸。
他想说什么。想说对不起,想说我不是故意瞒你,想说他——
可他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看着莉亚。
莉亚看着他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我知道。”
秦怀看着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莉亚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。
“他怎么样了?”她问。
秦怀转过头,看向纪望之。
“应该……没事了。”他说,“他活过来了。”
莉亚走到床边,检查了一下纪望之的状态。她看了看他的脸色,摸了摸他的脉搏,翻了翻他的眼皮。然后她直起身,点了点头。
“确实没事了。”她说,“而且状态比之前好很多。像是被什么东西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看向秦怀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
秦怀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纪望之,看着那张终于恢复正常的脸。
“我……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把他救回来了。”
莉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叹了口气。
“好吧。”她说,“我不问。”
她转身,向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秦淮,”她说,“你没事吧?”
秦怀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莉亚,看着那张他认识七年的脸,看着那双永远冷静的眼睛里,此刻藏着的一丝关切。
“我没事。”他说。
莉亚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好好的。”她说,“我先出去,安抚一下外面那些人。他们快急疯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的脸……你自己想好怎么说。”
然后她走出门,轻轻带上了门。
房间里又安静下来。
秦怀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床边,在纪望之身边坐下。
他看着那张脸。
那张终于恢复正常的脸。
那道疤,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他的皮肤,不再是那种死灰色的苍白,而是健康的、温润的肤色。他的呼吸平稳而有力,一下一下,像是在告诉他——
他活着。
他真的活着。
秦怀看着他,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蹲在地上发抖的样子。
怕什么?
怕他认出自己?怕他问为什么?怕他——
怕他恨自己?
秦怀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那只手,不再是凉的。
温的。
活着的温度。
秦怀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。
他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。
久到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床上的那个人,依然睡着。
可秦怀觉得,他听见了。
门外,莉亚靠在墙上,看着走廊尽头那群焦急等待的人。
洛西暃达在转圈。林瑄在揪自己的头发。棱镜站在人群后面,抱着手臂,脸色冷得像冰。
莉亚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。
“怎么样了?”洛西暃达第一个冲上来,“头儿怎么样?纪首席怎么样了?”
莉亚看着他。
“没事了。”她说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没事了?”林瑄不敢相信,“真的?”
莉亚点了点头。
“都回去休息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再说。”
洛西暃达和林瑄对视一眼,还想问什么,被棱镜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他们慢慢散了。
莉亚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她想起那张脸。
秦淮。
真的是他。
她叹了口气。
然后她转身,向自己的房间走去。
走廊里,只剩下那扇门,静静地关着。
门里,有两个人。
一个醒着,一个睡着。
一个刚刚暴露了自己藏了七年的秘密,一个还不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什么。
夜色很深。
星巡总部的灯光,一盏一盏地暗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