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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第 4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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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色一点一点地亮了。

秦怀知道天亮了。窗外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,是那种刺目的、毫不留情的明亮。他知道天亮了,因为他的眼睛一直睁着,一直看着那片窗帘,看着那些光线一点一点地变强,看着夜晚被白昼一寸一寸地吞没。

可他希望时间能慢一点。

再慢一点。

每一分钟的流逝,都在消耗着他的生命力。那些监测仪的滴答声,那些输液管的滴落声,那些若有若无的呼吸声——每一个声音都在告诉他,时间在走,那个人的生命在一点一点地流走。

可他又希望时间能快一点。

再快一点。

快一点,药就能送过来。快一点,医生就能给他用药。快一点,说不定他就能——

秦怀低下头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。

他没有办法把那个念头想完。

太阳升起来了。

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床尾落下一小块光斑。那光斑慢慢地移动,慢慢地扩大,慢慢地爬上纪望之的脚,爬上他的腿,爬上他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。

那只手还是凉的。

秦怀握着它,感受不到任何温度。

门开了。

进来的是医生,那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。他身后跟着两个护士,推着一辆担架车。

秦怀的心猛地收紧了。

“药到了?”他问,声音有些哑。

医生看着他,沉默了一秒。

“到了。”他说,“但需要先把他推进手术室。这个药的注射过程比较复杂,需要在无菌环境下进行。”

秦怀的手指,无声地收紧了。

他看着医生,看着那两个护士,看着那辆担架车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只要沈曼筠想,这些医生都可以是她的帮凶。只要她想,她可以让人在手术室里做任何事——用药过量,手术失误,甚至只是“不幸的并发症”。只要她想,她随时随地可以让纪望之去死。

秦怀的喉咙发紧。

他看着医生,看着那张看似专业、看似无害的脸。

他想问很多问题。想问这个药到底有没有用,想问手术过程会不会有风险,想问——

可他问不出口。

因为他知道,就算问了,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。

他只能赌。

赌这些人不是她的帮凶。赌他们是真的想救他。赌他们——

秦怀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然后他睁开眼,点了点头。

护士走上前,开始熟练地操作。她们解开那些连接着纪望之的管子和线,调整病床的位置,把他从那套固定的设备上移开,推到那辆担架车上。

秦怀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。

看着那个人被推走。

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。

门关上的那一刻,他忽然觉得,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掉了一块。
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走回窗边,站在那片越来越亮的阳光里。

他闭上眼睛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祈祷什么。也许是在祈祷那些医生不是帮凶。也许是在祈祷那个人能撑过来。也许是在祈祷。

如果无序的星辰法则能创造有序的世界,那我希望无序的神明能给他复苏的生命。

他祈祷了一千遍。一万遍。
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。

时间过得很快。快到他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,不记得那些光线是怎么移动的,不记得窗外那棵树被风吹了多少次。

时间过得很快。

快到他还没有准备好,太阳就开始落山了。

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窗台上落下一层暖融融的颜色。秦怀看着那层光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晚宴。

七点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。

六点半。

他该走了。

秦怀站在窗边,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光,看着窗外那栋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建筑,看着远处那一片即将沉入夜色的城市。

他该走了。

可他不该走。

他应该在这里等。等那扇门打开,等医生出来告诉他手术的结果,等那个人醒过来。

可他知道,他必须走。

那瓶药是用那个承诺换来的。

他必须去。
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
秦怀没有回头。

门开了。杨云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秦首席,车已经备好了。沈董事让我来接您。”

秦怀站在窗边,没有动。

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,看着最后一缕阳光从地平线上消失,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。

“秦首席?”杨云霄又叫了一声。

秦怀闭上眼睛。

然后他睁开眼,转过身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晚宴在联盟总部最大的宴会厅举行。

秦怀走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有很多人了。男人们穿着笔挺的礼服,女人们穿着各色晚装,手里端着香槟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。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,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、若有若无的笑声、悠扬的背景音乐混在一起,形成一种让人头晕目眩的嗡嗡声。

沈曼筠站在人群中央。

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晚礼服,头发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,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坠,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。她看见秦怀,嘴角弯起那个熟悉的、得体的微笑。

“秦首席,”她说,声音柔和得像一阵风,“您来了。”

秦怀走到她身边,点了点头。

沈曼筠伸出手,挽住他的胳膊。

那个动作很自然,自然得像是他们认识了很久。可秦怀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。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晚宴开始了。

沈曼筠带着他穿梭在人群中,和这个打招呼,和那个寒暄,介绍他的身份,谈论星巡的发展,夸赞他的成就。她的声音永远那么柔和,永远那么得体,永远让人如沐春风。

秦怀站在她身边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说着恰到好处的话,扮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“男伴”。

可他的心不在这里。

他的心在那扇门后面。在那个躺在手术台上的人身上。

“秦首席?”

沈曼筠的声音把他从思绪中拉回来。

秦怀转过头,看着她。

沈曼筠正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“您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
秦怀看着她。
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只是有点累。”

沈曼筠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充满了关切。

“您昨晚没睡吧。”她说,“一直在医院陪着他。”

是陈述句。

秦怀没有说话。

沈曼筠轻轻叹了口气。

“您和纪首席的关系,真好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,“让人艳羡。”

秦怀看着她,看着那张永远得体的脸。

他想起七年前,她站在法庭上,用同样的语气说:“我们有确凿的证据,证明秦淮窃取机密,背叛联盟。”

他想起今天,她坐在办公室里,用同样的语气说:“我需要一个男伴,我希望是您。”

他想起那份文件的标题。

X-8654区。能源爆发时间预测。绝密。

他想起手术室里的那个人。

他的手,在身侧,无声地收紧了。

但他没有说什么。

他只是继续站在她身边,继续扮演那个得体的“男伴”,继续和那些不认识的人寒暄,继续说着那些言不由衷的话。

晚宴继续。
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离开座位,在大厅里走动,和更多的人打招呼。音乐换了一首,比刚才更舒缓,更暧昧。

沈曼筠挽着秦怀的胳膊,走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。

那里有一扇落地窗,窗外是联盟核心区的夜景。那些巨大的穹顶建筑被灯光勾勒出优雅的轮廓,中央广场的喷泉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光,远处的街道上,车流像发光的河流一样缓缓流淌。

沈曼筠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夜景。

秦怀站在她旁边。

沉默了几秒。

然后沈曼筠开口了。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自言自语,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秦怀的耳朵里。

“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,”她说,“很遗憾吧?”

秦怀的心,猛地一震。

那一瞬间,他听见自己的心脏——咚的一声。很响。响到他自己都觉得周围的人应该能听见。

可没有人听见。

周围的人还在喝酒,还在笑,还在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话。音乐还在响,灯光还在闪,晚宴还在继续。

只有他一个人,站在那里,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。

他转过头,看着沈曼筠。

沈曼筠也正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,什么情绪都没有。没有得意,没有挑衅,甚至没有恶意。只是平静,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。

可正是这份平静,让秦怀从头到脚,彻骨冰凉。

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。

最后一面。

她说什么?

她说什么?!

秦怀的呼吸,停了。

他看着沈曼筠,看着那张永远得体的脸,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。

他想问,你说什么?

他想问,他怎么了?

他想问,他——

可他问不出口。

他不能问。

这里有太多人。太多眼睛。太多耳朵。他不能在这里失控。他不能在这里暴露任何东西。他不能——

他的心脏在狂跳。

咚,咚,咚,每一下都像是要冲破胸腔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但他把它们攥紧了,攥得骨节发白。他的喉咙发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,喘不过气来。

但他没有动。

他只是看着沈曼筠,看着那张脸。

沈曼筠也看着他。
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
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。可秦怀看到了。那笑容里,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——是满意?是试探?还是别的什么?

她转过身,继续看着窗外的夜景。

秦怀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又什么都不空白。

他想起了那个人。想起了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。想起了那道疤。想起了那些管子和线。想起了那双冰凉的手。

最后一面。

她说最后一面。

秦怀的手,碰到自己的手腕。

那块手表。星巡特制的通讯器。棱镜亲手调试的。有紧急求救功能,可以穿透绝大多数信号屏蔽。

他只需要按一下。

只需要一下。

星巡的人就会来。

他们离得不远。棱镜说过,他们一直在附近待命,随时可以进入联盟核心区。虽然需要时间,但——

秦怀的手指,搭在那块表上。

他看着窗外的夜景。看着那些璀璨的灯火。看着那片倒悬的星河。

他想起那个人。

“任何时候,任何地方,你知道怎么找到我。”

他按了下去。

那一瞬间,他感觉到手表轻微的震动。是信号发射成功的反馈。

周围的音乐还在响,灯光还在闪,人们还在笑。沈曼筠还站在他身边,看着窗外的夜景,脸上挂着那抹淡淡的、让人看不懂的笑。

一切都没有变。

可秦怀知道,有什么东西变了。

他再也压不住了。

那些压抑了一整天的东西,那些被他死死按在心底的东西——愤怒、恨意、恐惧、绝望——在他按下那个按钮的瞬间,像是被打开了某个闸门,轰然决堤。

他看着沈曼筠,看着那张脸。

那张七年前把他送进地狱的脸。那张七年后把纪望之推进死亡的脸。

他忽然很想冲上去,掐住她的脖子,问她为什么。

可他没有。

他只是转过身,向门口走去。

“秦首席?”沈曼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您去哪儿?”

秦怀没有回答。

他继续往前走。穿过那些举着酒杯的人,穿过那些觥筹交错的声音,穿过那片刺目的灯光。他的脚步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。

有人在他身后喊他。他没有理。

他冲出宴会厅,冲下楼梯,冲向大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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