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站着杨云霄。
杨云霄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拦住他。
“秦首席,您——”
秦怀一把推开他。
杨云霄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秦怀冲出大门,冲向那辆停在外面的悬浮车。他拉开车门,把司机从驾驶座上拽下来,自己坐进去。
“秦首席!”司机在喊,“您不能——”
秦怀没有理他。
他发动车子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悬浮车像一道箭一样冲出去,冲进夜色,冲向他来的那个方向。
那个方向,有那栋米白色的小楼,有那间病房,有那个人。
他在乎的那个人。
此刻生死未卜的那个人。
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。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,一道一道,明明灭灭。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方向盘,攥得骨节发白。他的心跳太快了,快到他觉得这颗心随时会炸开。
但他没有减速。
他不能减速。
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。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。不知道那扇门打开之后,他会看到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要见到他。
一定要见到他。
……
悬浮车在那栋米白色的小楼前停下。
秦怀跳下车,冲进大门,冲上楼梯。
走廊还是那么安静。那些壁灯还是亮着那柔和的暖黄色。那扇门还是关着,门上那个小小的号码牌——308——还是那么刺眼。
秦怀站在那扇门前。
他的呼吸很重,很乱。他的心跳太快了,快到他觉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。
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。
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推开门。
门开的那一瞬间,他看到——
病床上,那个人半坐着。
他靠在床板上,背靠着那些枕头,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睛——
他的眼睛半睁着。
那双眼睛,曾经那么冷,那么深,像两颗永远化不开的冰。可此刻,它们半睁着,目光落在门口,落在秦怀身上。
那目光太复杂了。复杂到秦怀一瞬间不知道该从哪里看起。
有疲惫。那种经历了太久的挣扎、终于撑不住的疲惫,从他眼底深处漫出来,像是压了太久的重担,终于可以放下来了。
有茫然。也许是刚醒过来,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,他看着门口这个人,像是在辨认,在确认,在想“这是谁”。
有——秦怀不知道那是什么。那是一种很淡、很轻、却又很深的东西。像是有很多话想说,却说不出口。像是想笑一下,却笑不出来。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不该高兴。
他半睁着眼,看着秦怀。
脸上的呼吸机让他没办法开口说话。他只是那样看着,用那双复杂的、让人心碎的眼睛。
秦怀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有很多话想说。想问他你怎么样,想问他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,想问他你为什么要醒在这个时候——
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人。
然后——
滴——
一声长长的、刺耳的鸣响。
秦怀的目光,从那人的脸上,移向旁边的监测仪。
那条绿色的曲线,正在变成一条直线。
滴——
秦怀的脑子,空了。
他转过头,看向那个人。
那人的眼睛,还看着他。
还看着。
然后,那双眼睛,慢慢地,慢慢地,闭上了。
那个人的身体,向前倒去。
秦怀冲上去,一把接住他。
“纪望之——!”
他的声音,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。
那人倒在他怀里,没有回应。那么轻。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。
秦怀抱着他,撑着他的肩膀。
“纪望之,我不许你死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你听见没有?我不许你死!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了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。他只知道眼前一片模糊,什么都看不清,只能感觉到怀里那个人的身体,那么轻,那么凉。
“你给我醒过来!”
他喊。
声音撕破了整个病房的寂静。
“纪望之!你醒过来!”
他抱着他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肝肠寸断。
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。也许几秒,也许几分钟。他只知道他的眼泪掉在那个人脸上,掉在那道疤上,掉在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上。
他抱着他,把头埋在他肩上。
“纪望之……”他的声音,已经哑得不成样子,“你不能这样……你不能……”
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。
他的手指死死攥着他后背的衣服,攥得骨节发白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不知道窗外有什么声音,不知道门外有什么动静,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。
他只知道,他怀里这个人,不会醒了。
永远不会醒了。
窗外,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轰鸣声。
是舰船降落的声音。
紧接着,楼下传来士兵的喊叫声:“什么人?!站住!不许动!”
秦怀没有动。
他依然抱着那个人,跪在床边,把头埋在他肩上。
喊叫声越来越近。脚步声越来越响。有人在走廊里奔跑,有人在喊“拦住他们”,有人在喊“退后,否则开枪”。
然后——
砰——!
巨大的碎裂声。
窗户碎了。
玻璃碎片飞溅,在灯光下划过无数道刺目的光。
秦怀抬起头。
窗边站着两个人。
洛西暃达。林瑄。
他们穿着星巡的作战服,手里握着武器,浑身都是破窗而入时沾上的玻璃碎屑。洛西暃达的脸上有一道被划破的血痕,正往下淌血。林瑄的头发上全是细碎的玻璃,可他顾不上擦,只是看着秦怀,看着秦怀怀里那个人。
“头儿……”林瑄的声音有些抖。
秦怀看着他们。
他的脸上全是泪痕。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。他的嘴唇在抖。
可他一个字都没说。
他只是看着他们。
洛西暃达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。
“头儿,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稳,“我们来了。”
秦怀看着他。
然后他低头,看向怀里那个人。
他的手指,在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。
那道疤。那道从额角划下来的疤。
“我要带他走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。但很坚定。
洛西暃达和林瑄对视一眼。
“好。”洛西暃达说,“我们带他走。”
他走上前,蹲下身,和秦怀一起,把那个人从那套医疗设备上解开。
林瑄站在旁边警戒,手里的武器对准门口。
门外的喊叫声越来越大。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有人在撞门。
“头儿,”林瑄说,“他们快进来了。”
秦怀没有抬头。
他只是抱着那个人,一点一点地,把他从那堆管子和线里解放出来。
最后一条线解开的时候,门被撞开了。
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冲进来,枪口对准他们。
“不许动!”
“放下人质!”
“举起手来!”
洛西暃达转过身,挡在秦怀前面。林瑄举起武器,对准那些士兵。
两方对峙。
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就在这时,窗外传来一阵更加巨大的轰鸣声。
那是星巡的主舰。
紧接着,一个声音从舰船上的扩音器里传来,响彻整个夜空:
是棱镜的声音。
冰冷,坚硬,如同钢铁。
“西纳维亚星巡组织,依据星际法第十七条,对公民进行紧急救援与撤离。任何阻拦行为,将被视为对星巡主权的挑衅与侵犯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恒星联盟若公然与西纳维亚为敌,那便是与星际法为敌。”
“后果自负。”
那四个字,像是四块巨石,砸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。
那些士兵握着枪,却没有动。
他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僵持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然后,人群后面,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让开。”
是沈曼筠。
那些士兵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向两边让开一条路。
沈曼筠从那群人后面走出来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病房里的这一幕。看着秦怀,看着秦怀怀里那个人,看着洛西暃达和林瑄,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。
她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秦怀抬起头,看着她。
四目相对。
那一眼里,有太多的东西。七年的恨,今天的痛,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绝望。
沈曼筠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让他们走。”
那些士兵愣住了。
“沈董事?”领头的那个不敢相信地看着她。
沈曼筠没有看他。她只是看着秦怀,看着那双眼睛。
“让他们走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士兵们慢慢放下枪,向两边让开。
洛西暃达和林瑄没有犹豫。他们扶起秦怀,和秦怀怀里那个人,向窗口走去。
窗外,星巡的舰船已经悬停在半空,舱门大开,放下了一道悬梯。
洛西暃达第一个爬上去。然后是林瑄,然后是秦怀,抱着那个人。
秦怀爬上悬梯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曼筠还站在门口,站在那群士兵中间,站在满地的玻璃碎片里。
她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什么情绪都没有。
秦怀收回目光,继续向上爬。
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。
舰船升空,迅速消失在夜色中。
病房里,沈曼筠依然站在原地。
一个士兵走上前,轻声问:“沈董事,要不要追?”
沈曼筠没有看他。
她只是看着那扇破碎的窗户,看着窗外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夜空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转过身,向门外走去。
没有人敢说话。
沈曼筠继续往前走。
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着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。
只剩下那些士兵,站在那间满地狼藉的病房里,面面相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