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云霄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很久了。
病房里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凝固的安静。监测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响着,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,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变暗。秦怀坐在床边,保持着那个姿势——低着头,额头抵在自己和纪望之交握的手上。
他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。
也许几分钟,也许半小时。时间在这间病房里像是失去了意义,只剩下那些重复的、机械的声音,提醒着他还活着,躺在这里的这个人也还活着。
活着。
可这算什么活着呢?
秦怀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有些干涩,大概是刚才闭得太久。他看着纪望之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些扎在他身上的管子和线,看着监测仪上那些不断跳动的绿色曲线。
曲线在跳。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说明他还在。说明那颗心还在跳。说明他的身体还在努力地、拼命地撑着,不肯放弃。
秦怀忽然想,他为什么要撑着呢?
当年他站在霰雪星的冰原上,被那个人亲手处决的时候,他撑过吗?他撑了。他撑到最后一刻,撑到那场精心策划的“意外”发生,撑到他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力量把他从死亡线上拉回来。
他撑过来了。
因为他有恨。有不甘。有太多太多没有做完的事。
可纪望之呢?
他有什么?
秦怀不知道。
他从来不知道纪望之在想什么。七年前不知道,七年后也不知道。那个人把自己裹得太紧了,紧到任何人都走不进去。他冷着一张脸,说着最简短的话,做着最精准的事,从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他心里的东西。
可就是这个什么都不让人看到的人,在沉默帝王星域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胳膊,在冰原上和他分享过同一片寂静,在离开之前说“任何时候,任何地方,你知道怎么找到我”。
就是这个什么都不让人看到的人,在两年前那个晚上,把他压在身下,呼吸烫得吓人,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惊涛骇浪。
就是这个什么都不让人看到的人,现在躺在这里,一动不动。
秦怀伸出手,很轻很轻地,碰了碰纪望之的脸。
凉的。
那道疤从发际线斜着划下来,在眉尾的地方收住。秦怀的指尖沿着那道疤轻轻滑过,感受着那些愈合之后微微凸起的边缘。
他想起医生说的话。
“外伤倒还好。真正麻烦的是能量冲击带来的损伤。”
能量冲击。
X-8654区。能源爆发。
那份文件的标题又浮现在他脑海里。
【关于联盟周边星域X-8654区未知能源爆发时间预测及应对方案·绝密】
绝密。
她早就知道。她把这件事藏起来,藏得严严实实,然后让纪望之带队进去。让他走进那片她早就知道会爆炸的区域。
秦怀的手指停在那道疤的末端。
他忽然很想问纪望之一句话。
你当年,为什么沉默?
这个问题在他心里藏了七年。
七年来他每次想起纪望之,都会想起法庭上那个站在人群后面的身影。墨黑色的制服,面无表情的脸,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。
他恨过。恨得刻骨铭心。恨得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咬牙切齿地念着那个人的名字。
可后来呢?
后来他建了星巡,有了自己的势力,有了新的名字,新的身份。他以为自己可以放下了,可以不再去想那个人了。
然后沉默帝王星域的合作项目来了。那份公函上,签的是那个人的名字。
他还是来了。
他还是来了。
秦怀看着纪望之的脸,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,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可笑。
最后呢?
最后他坐在这里,握着他的手,用那种近乎祈求的语气说“你醒过来好不好”。
秦怀低下头,把脸埋进自己的手掌里。
他的肩膀在发抖。
没有声音。
只是抖。
窗外的光线又暗了一些。
太阳快要落山了。那层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,在床尾落下一道细细的、暖融融的颜色。
病房里很安静。
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秦怀慢慢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有些红,但没有眼泪。他不知道那滴眼泪是什么时候干的,也许是很久以前,也许就是刚才。他只是觉得眼眶有点酸,酸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,但已经流不出来了。
他看着纪望之。
还是那张苍白的脸,还是那双紧闭的眼睛,还是那些管子和线,还是那些跳动的绿色曲线。
什么都没有变。
他忽然想说话。
想说很多很多话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你欠我一个答案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七年前,你站在法庭上,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?”
他看着纪望之的脸,看着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
“你看着我被人指控,被人审判,被判处死刑。你一句话都没有说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抖。
“后来在霰雪星,你站在我面前,亲手——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那个字卡在喉咙里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生疼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那个字咽回去。
“你亲手动的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我不恨你了。”
他看着纪望之。
“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?”
没有回应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自嘲地笑了一下,“也许是在沉默帝王星域,你抓住我胳膊的时候。也许是在飞船上,你坐在副驾驶看资料的时候。也许是你走之前,说‘任何时候任何地方’的时候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握着纪望之的那只手。
“也许更早。也许从来就没有恨过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监测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响着。
秦怀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握着那只手,看着那张脸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好几个人的。
秦怀没有动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。然后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医生,那个戴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士,推着一台秦怀没见过的小型设备。
看见秦怀还坐在那里,医生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秦首席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,“您还在?”
秦怀没有回答。
医生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纪望之,又看了一眼监测仪上的数据,然后转向秦怀。
“我们要给他做一次深度检查,”他说,“可能需要一些时间。您……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?”
秦怀摇了摇头。
医生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。
“那您稍微让开一点,我们把他推进检查室。”
秦怀站起身,退到窗边。
两个护士走上前,熟练地开始操作。她们先检查了那些管子和线的连接,然后调整病床的位置,把那台小型设备推到床边。整个过程很安静,只有轻微的机械声响和设备启动时的嗡鸣。
秦怀站在窗边,看着她们的动作。
看着她们把纪望之推出去。
门在她们身后关上。
病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空荡荡的。
那些仪器还在,那些管子和线还在,那张椅子还在。
秦怀站在窗边,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。
太阳已经落下去了。最后的余晖在天边缩成一条细细的橙红色的线,然后慢慢消失。远处,中央广场的灯亮起来了,那些巨大的穹顶建筑被灯光勾勒出优雅的轮廓。
他看着那片夜景,站了很久。
久到他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门又开了。
医生走进来,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凝重了一些。
秦怀看着他。
“怎么样?”
医生沉默了一秒。
“不太好。”
秦怀的手指,无声地收紧了。
医生走到监测仪前,调出一些数据,指着上面那些他看不懂的曲线。
“他的神经系统对刺激的反应比昨天更弱了。我们做了一些常规的测试,结果都不理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如果再这样下去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秦怀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“有办法吗?”他问。
医生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。
“有。”他说,“但需要一种很特殊的药。那种药……不在我们医院的库存里。”
“在哪里?”
医生又沉默了一下。
“在联盟总部的医疗中心。”他说,“但需要董事会的批准才能调取。”
董事会的批准。
沈曼筠。
秦怀的拳头,在身侧攥紧了。
他看着医生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我去要。”
医生愣了一下:“秦首席,这……”
“我去要。”秦怀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稳,“你告诉我药的名字,我去要。”
医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看了看秦怀,又看了看病床的方向。
最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写给您。”
他走到旁边的桌子前,拿起一支笔,在一张处方签上写了一行字。然后他把那张纸递给秦怀。
秦怀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那个药名很长,长到他念都念不出来。
但他记住了。
他把那张纸折好,放进胸口的内袋里。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他问。
“大概二十分钟。”医生说。
秦怀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