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怀走出医院的时候,天已经彻底亮了。
阳光从那些巨大的穹顶建筑之间斜斜地照下来,在地上铺开一层明晃晃的金色。远处中央广场的喷泉水柱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,有几个早起的人在广场上散步,身影被拉得很长。
一切都和他来时一样。
可秦怀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站在医院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联盟核心区的空气还是那样,经过精密过滤,温和得像一层薄薄的纱。可这口气吸进去的时候,他的脑子没有昏沉,没有疲惫——虽然他一夜没睡,虽然他的眼睛干涩,肩膀酸疼,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样。
但他的脑子,无比清醒。
清醒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。
他上了那辆一直在门口等他的悬浮车。
杨云霄不在。换了一个年轻的司机,话很少,只是问了句“秦首席去哪里”,然后就安静地开车。
秦怀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。
那些熟悉的建筑一栋一栋地从他眼前掠过。中央广场,科学院,图书馆,还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新建筑。
他的思绪没有停留在那些风景上。
他在想纪望之。
想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。想他苍白消瘦的脸。想他额角那道疤。想他始终没有睁开的眼睛。
然后他想起了沈曼筠昨天说的那些话。
“他在上一次出任务的时候,受了伤。”
“没有生命危险。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。”
没有生命危险?
他看着纪望之那个样子,怎么也叫不出“没有生命危险”这六个字。
那些监测仪,那些输液管,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医疗设备。那个瘦得脱了相的人,那个始终没有睁开眼睛的人。
那叫没有生命危险?
秦怀的手指,无声地收紧了。
他开始想一些别的东西。
纪望之是个什么样的人?
他太了解了。那个人谨慎,冷静,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。七年前如此,两年前在沉默帝王星域的那些日子里,他看到的依然如此。
这样的人,怎么会“靠近能量爆炸源”而不自知?
还有——
他的目光落在窗外,落在那些飞速后退的建筑上,可他的思绪已经飘到了另一个地方。
当年。
七年前。
他也是这样,被指控,被审判,被判处冰刑。
指控他的人是沈曼筠。站在原告席上,用最温柔的声音,一字一句把他送进地狱的人,也是沈曼筠。
而现在,纪望之躺在病床上。
两个最年轻的首席科学家。
一个死于“叛国罪”——虽然他没死,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。
另一个……
秦怀的心脏,猛地跳了一下。
另一个如果也死了——不管是真的死,还是永远醒不过来——那在所有人眼里,他就只是一个“因公受伤”的科学家。
可如果两个最年轻的首席科学家,一个死于叛国,一个死于工伤——
太巧了。
真的太巧了。
而且,如果纪望之真的死了,联盟会怎么处理?
他的目光落在那份公函上——那份沈曼筠说是“纪望之签的字”的公函。他想起杨云霄躲闪的眼神,想起那些含糊其辞的回答,想起沈曼筠说起纪望之受伤时,脸上那副得体的、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。
纪望之受的是工伤。
工伤,就应该走工伤的程序。应该有详细的调查报告,有责任认定,有善后处理。应该有联盟最好的疗愈师,有最先进的医疗设备,有最完善的康复方案。
可他现在待的那个地方呢?
秦怀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那个地方太偏了。太安静了。太……
太像一个藏人的地方。
放着联盟的疗愈师不用,用一个普通的医师。
放着联盟的医院不住,住在一个连标志都没有的小楼里。
如果联盟真的重视他,如果联盟真的想让他醒过来——
为什么把他藏在那里?
秦怀的呼吸,停了一瞬。
他想起医生说的那些话:“情况不太好。”“能量冲击带来的损伤。”“神经系统受损,部分器官功能衰竭……”
他想起自己问“他什么时候能醒”的时候,医生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。
“可能很快,也可能……”
也可能永远不会醒。
如果他们根本就不想让他醒呢?
秦怀的手指,紧紧攥在一起。
他想起自己当年的遭遇。那些所谓的“证据”,那些所谓的“证人”,那些所谓的“真相”。沈曼筠站在法庭上,用最温柔的声音,编织了一个最完美的谎言。
没有人怀疑她。
因为她太得体了,太优雅了,太让人相信了。
而现在,她又坐在那个位置上。
而纪望之,躺在那个偏远的小楼里。
两个最年轻的首席科学家。
一个死了,一个快死了。
这要是传出去——
秦怀闭上眼睛。
他不需要再往下想了。
悬浮车停在联盟总部大楼前。
秦怀走下车,站在那栋巨大的建筑面前。阳光落在那银白色的墙面上,反射出刺目的光。门口站着两名士兵,制服笔挺,目光直视前方。
和昨天一样。
可秦怀看着这栋楼,心里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了。
昨天他走进这里的时候,心里装的是那个人,是七年的恨和不甘,是那份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。
今天他走进这里的时候,心里装的是——
真相。
他要找到真相。
秦怀迈步,走进那扇门。
会议室里已经有人了。
还是昨天那个房间,那张巨大的椭圆长桌。沈曼筠坐在主位上,穿着另一套深蓝色的套装,头发依旧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,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、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。
她看见秦怀进来,微微颔首。
“秦首席,请坐。”
秦怀走到昨天那个位置,坐下。
会议室里还有几个人——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联盟官员,坐在长桌两侧,面前摆着各自的终端和文件。
沈曼筠等秦怀坐定,开口了。
她的声音依旧柔和,带着那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:
“今天请秦首席来,主要是想就下一阶段联合行动的细节进行确认。沉默帝王星域的探索第一阶段已经结束,接下来我们需要商定第二阶段的行动方案,包括时间安排、人员配置、资源分配等等。”
她说着,手指在面前的终端上滑动了几下。
会议室正前方那块巨大的星图面板亮了起来。
那是一幅完整的星域图,沉默帝王星域被用红色边框标了出来,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数据——能量波动曲线、探索区域划分、危险等级评估、以及几条预设的探索路线。
秦怀看着那幅星图,没有说话。
沈曼筠开始讲解。
她的语速不快不慢,条理清晰,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到位。从第一阶段的数据分析,到第二阶段的探索目标,再到可能遇到的困难和应对方案。她讲得很专业,很熟练,像是已经讲过无数遍。
秦怀听着,偶尔点头,偶尔问一两个问题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太正常了。
正常得像是一场普通的工作会议。
可秦怀的余光,一直落在沈曼筠的脸上。
落在她嘴角那抹始终没有消失的微笑上,落在她眼睛里那些他看不懂的深处,落在她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上。
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,沈曼筠需要查阅一份纸质资料。
她转过身,从身后的文件架上抽出一个文件夹,低头翻开。
就在这时——
坐在她旁边的那个人,不知道是不小心碰到了什么,还是想调整一下自己的终端位置,手肘轻轻动了一下。
他的动作很轻,轻到几乎没有人会注意。
可他碰到的那个位置,刚好是沈曼筠个人终端的数据接口。
星图面板上的画面,闪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间。
短到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。
可就是那一瞬间——
秦怀看到了。
那幅原本显示着星域图的巨大面板上,在那一瞬间,切换成了另一个画面。
那是一个文档的页面。
标题栏上,有一行字。
那行字很短,短到秦怀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完。
可那一眼——
秦怀的呼吸,停了。
那行字写着:
【关于联盟周边星域X-8654区未知能源爆发时间预测及应对方案·绝密】
下面还有几行小字,他来不及看清,画面就已经闪了回去。星图重新出现在面板上,那些红色的边框、那些标注的数据、那些预设的探索路线,一切如常。
可秦怀看到了。
他看到了那个标题。
看到了“时间预测”四个字。
看到了“绝密”两个字。
他的手指,在桌子下面,无声地收紧了。
沈曼筠翻完资料,抬起头,看了旁边的下属一眼。那个人正低头调整自己的终端,脸上带着一丝歉意,小声说了句“抱歉,手滑了”。
沈曼筠没有说什么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然后继续讲解。
可秦怀看着她的侧脸,看着那张永远挂着得体微笑的脸,忽然觉得浑身发冷。
时间预测。
她早就知道那场能源爆发的时间。
她早就知道。
按照能源探索星际合约书的规定,如果提前了解了未知能源的爆发时间和强度,就必须禁止科学家潜入并探索。
这是为了安全。这是为了保护那些深入险境的探索者。这是写在最前面、最基础、最重要的条款。
可她——
她没有告诉纪望之。
她让他去了。
她让他走进那片她早就知道会爆炸的区域。
秦怀的脑子里,那行字一遍一遍地闪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