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那扇门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我等他回来。”
医生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什么。他转身走出病房,留下秦怀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秦怀走到窗边,继续看着窗外。
夜色越来越深了。远处的灯火越来越亮,像一片倒悬的星河。
他站在那里,想着那个药名,想着董事会,想着沈曼筠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要到那瓶药。
他只知道——
他必须要去。
二十分钟后,纪望之被推回来了。
还是那张苍白的脸,还是那双紧闭的眼睛,还是那些管子和线。
秦怀走到床边,看着那张脸。
“等我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去给你拿药。很快就回来。”
他看着纪望之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出病房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只有他的脚步声,一下一下地响着。
他走进电梯,下楼,走出那栋米白色的小楼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一点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。
他上了那辆一直在门口等他的悬浮车。
司机看见他,愣了一下:“秦首席?这么晚了,您要去哪儿?”
秦怀说:“联盟总部。”
司机没有问为什么。
车子启动,驶入夜色。
秦怀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那些飞快后退的灯火。
他的脑子很清醒。
清醒得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无数盏灯。
他知道他要去见谁。知道他要说什么。知道这可能会很难。
但他没有退路。
纪望之等着那瓶药。
他等着他回去。
联盟总部大楼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庄严。
那些银白色的墙面被灯光照得透亮,巨大的联盟徽记在大门上方闪闪发光。门口站着士兵,制服笔挺,目光锐利。
秦怀下车,走进那扇门。
他没有预约。没有通知。没有任何人知道他要来。
他只是走进去,穿过那个挑高的大厅,走向电梯。
电梯门打开,他按了那个他记得的楼层——沈曼筠办公室所在的楼层。
电梯上升的时候,他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见到纪望之的时候,那个人从他身边经过,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想起露台上那个晚上,他说“你是我所有计算中那个无法约分、也拒绝被迭代的常数”,那个人说“你的命题,我收到了”。
想起那些一起熬夜的日子,一起吃东西的日子,一起偷偷溜出去的日子。
想起沉默帝王星域,那个人抓住他胳膊的那只手。
想起飞船上,那个人坐在副驾驶看资料的侧脸。
想起两年前那个夜晚,那个人把他压在身下,呼吸烫得吓人,眼睛里翻涌着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想起那个人走之前,说“任何时候。任何地方。你知道怎么找到我”。
想起今天早上,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。
苍白。消瘦。一动不动。
电梯停了。
门打开。
秦怀睁开眼,走出电梯。
走廊很长,很安静。两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些画,秦怀没有心思去看。他只是往前走,一步一步,走向尽头那扇门。
那扇门上有一个小小的牌子。
董事会成员·沈曼筠
秦怀站在那扇门前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他敲了敲门。
里面传来一个声音:“请进。”
秦怀推开门,走进去。
这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。装修得很精致,很优雅,很符合沈曼筠给人的那种感觉。落地窗外是联盟核心区的夜景,灯火璀璨,像一片倒悬的星河。
沈曼筠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支笔,面前摊着几份文件。
她抬起头,看见秦怀,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。
那意外很短,短到几乎无法察觉。但她控制得很好,下一秒就换上了那副得体的微笑。
“秦首席,”她说,“这么晚了,有什么事吗?”
秦怀走到她办公桌前,站定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从胸口的内袋里掏出那张处方签,放在她面前。
“这个药,”他说,“我需要。”
沈曼筠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。她的目光在那行长长的药名上停了一下,然后抬起头,看着秦怀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
太快,快到秦怀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这个药,”她说,声音依旧柔和,“是医疗中心的特供药。需要董事会的批准才能调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秦怀说,“所以我来了。”
沈曼筠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和之前一样,得体,优雅,让人如沐春风。
可秦怀看着那笑容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“秦首席,”她说,“我能问一句——您和纪首席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秦怀看着她。
“合作者。”他说。
沈曼筠挑了挑眉。
“只是合作者?”
秦怀没有说话。
沈曼筠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——计算,权衡,评估。
然后她说:“这个药,我可以批。”
秦怀没有说话。
沈曼筠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他。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秦怀的手指,微微收紧了。
“什么条件?”
沈曼筠转过身,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,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明天,”她说,“有一个晚宴。联盟核心区的一些重要人物都会出席。我需要一个男伴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希望是您。”
秦怀看着她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好。”
沈曼筠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什么东西——满意?还是别的什么?
她走回办公桌前,拿起那份处方签,在上面签了一个字。
然后把那张纸递给他。
“明天晚上七点,我派人去接您。”
秦怀接过那张纸,低头看了一眼。
那个签名,他看了七秒钟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沈曼筠。
“药什么时候能到?”
“明天早上。”她说,“我会让人送到医院。”
秦怀点了点头。
他转身,向门口走去。
走廊里很安静。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响着,像是某种缓慢的、沉重的计时器。
他走进电梯,下楼,走出那栋大楼。
夜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他上了车。
司机问:“秦首席,回医院吗?”
秦怀点了点头。
车子启动,驶入夜色。
他看着窗外那些飞快后退的灯火,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总部大楼,看着那片倒悬的星河。
他的脑子很清醒。
他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。
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知道明天那个晚宴,会是什么样子。
但他不在乎。
他只想让那个人醒过来。
只要他能醒过来——
秦怀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灯火从他脸上掠过,明明灭灭。
回到医院的时候,已经是深夜了。
秦怀走进那栋米白色的小楼,上楼,穿过那条安静的走廊,停在308号房间门口。
他的手放在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推开门。
病房里还是那个样子。浅灰色的墙壁,半拉着的窗帘,滴答作响的监测仪,还有病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。
秦怀走到床边,在椅子上坐下。
他看着纪望之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道从额角划下来的疤。
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签了名的处方签,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药明天就能到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你再等等。”
纪望之没有回应。
监测仪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响着。
秦怀伸出手,握住那只冰凉的手。
他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话。
那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可他自己知道,他说的是什么。
这是那两句诗。他改了很多遍,最后定下来的那两句。
虽然那个人听不见。
但他说了。
秦怀把额头抵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。
监测仪的滴答声一直在响。
他就这样坐着,等着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