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怀站在那张巨大的椭圆长桌前,看着长桌尽头的那个人。
沈曼筠。
她坐在那里,背靠着那张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座椅,姿态优雅得仿佛她生来就该坐在那个位置。深蓝色的套装,一丝不苟的发髻,精致的妆容,还有嘴角那抹得体的、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。
和七年前一模一样。
秦怀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的呼吸控制得很好,好到没有任何人能察觉那一瞬间的凝滞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那张生物面具完美地遮住了他所有真实的情绪。
可他的胸腔里,有一颗心正在以几乎要冲破肋骨的速度狂跳。
咚。咚。咚。
每一下,都在喊同一个名字。
沈曼筠。
七年前的那个原告。那个站在法庭上、用最优雅的姿态、最温柔的声音,一字一句宣判他死刑的女人。
她看着他,嘴角噙着那抹他再熟悉不过的微笑。
“秦怀首席,”她开口,声音柔和,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,“请坐。”
秦怀缓缓走到长桌对面,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每一个细节都控制得恰到好处。
沈曼筠看着他坐下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。
“秦首席果然守时,”她说,“我本来以为,您刚到,可能需要先休息一下。”
秦怀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沈曼筠对他的沉默毫不在意。她靠在椅背上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姿态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茶话会。
“这次请您来,”她说,“主要是想和您聊聊下一阶段联合行动的协调会议。沉默帝王星域的探索告一段落,但我们双方的合作,才刚刚开始。”
秦怀点了点头。
沈曼筠继续说下去,语气温和而专业:“科学院那边已经拟定了几个初步方案,需要双方共同确认。时间安排、人员配置、资源分配——这些都需要商量。”
秦怀听着,目光落在她的脸上。
她说话的样子,和七年前一模一样。温柔,得体,让人无法怀疑她的任何一句话。
七年前,她就是坐在这里——或者说,就在这个大楼里的某个地方——用同样的语气,向董事会提交了那份指控他的报告。
“我们有确凿的证据,证明秦淮窃取机密,背叛联盟。”
“他辜负了组织的信任,必须受到严惩。”
“为了联盟的声誉,为了警示后人,我建议——判处冰刑。”
那些话,每一个字,秦怀都记得。
“秦首席?”
沈曼筠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拉回来。
秦怀眨了眨眼,看向她。
沈曼筠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一丝探究:“您有什么想法吗?”
秦怀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有一个问题。”他说。
沈曼筠挑了挑眉:“请说。”
秦怀看着她,声音很平静:
“为什么不是签字人跟我谈?”
沈曼筠愣了一下。
那愣怔极短,短到几乎无法察觉。但秦怀看到了。
“签字人?”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。
秦怀说:“纪望之首席。公函是他签的字。”
沈曼筠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。那笑容里,多了一点——什么?意外?还是某种秦怀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纪望之纪首席?”她说。
秦怀点了点头。
沈曼筠看着他,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叹息里,有一种“原来你还不知道”的了然。
“秦首席,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什么?怜悯?还是别的什么,“您不知道吗?”
秦怀看着她。
沈曼筠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:“纪首席在上一次出任务的时候,负了伤。”
秦怀的呼吸,停了。
只是一瞬间。
短到他自己都没有察觉。
可那一瞬间里,他的世界,安静了。
沈曼筠的声音继续传来,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:
“还在住院。所以这段时间,他的工作暂时由我分担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里带着一丝关切:
“秦首席?您还好吗?”
秦怀眨了眨眼。
他很好。
他当然很好。
他只是——
“他受伤了?”秦怀问。
声音很平静。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沈曼筠点了点头:“是的。具体的情况我不方便多说,但您放心,没有生命危险。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间。”
没有生命危险。
这几个字从秦怀的耳朵里钻进去,落在他的心上,像一颗被投进深水的石子。
没有生命危险。
那就好。
那就好。
沈曼筠看着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——什么?好奇?还是别的什么?
“秦首席,”她轻声说,“您认识纪首席?”
秦怀看向她。
那双眼睛正盯着他,带着一丝探究。
秦怀沉默了一秒。
“我们见过几面。”他说,“沉默帝王星域的合作项目,他是联盟方的负责人。”
沈曼筠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那种得体的、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微笑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说,“那您应该知道,他一向话少。让他签字可以,让他开会谈判——”
她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:
“他可不愿意。”
秦怀没有说话。
沈曼筠看着他,等了几秒,然后站起身。
“秦首席,今天我们就先聊到这里。”她说,“具体的会议安排,稍后会有人送到您的住处。您先好好休息,有什么需要,随时联系杨云霄。”
她向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纪首席那边,”她说,“您想去看他吗?”
秦怀的手指,无声地收紧了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,沉默了两秒。
“方便吗?”他问。
沈曼筠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一种“当然方便”的笃定。
“您是这次合作的重要嘉宾,想见谁,当然可以。”她说,“不过他现在在休养区,探视需要提前报备。如果您想去,我可以让人安排。”
秦怀看着她,看着那张脸,看着那双眼睛。
七年前,就是这张脸,用最温柔的声音,把他送进地狱。
七年后,还是这张脸,用同样温柔的声音,告诉他那个人受伤了。
那个人。
纪望之。
他受伤了。
他在住院。
他——
秦怀站起身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沈曼筠看着他,眼睛里闪过一丝——什么?满意?还是别的什么?
“那我让人安排。”她说,“等您休息好了,随时可以过去。”
她推门出去了。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会议室里只剩下秦怀一个人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,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窗边。
窗外,联盟核心区的夜景已经亮起来了。那些巨大的穹顶建筑被灯光勾勒出优雅的轮廓,中央广场的喷泉在夜色中泛着粼粼的光。
他看着那片夜景,看着远处那个他熟悉的方向——那是科学院的方向,是那个人每天工作的地方。
不,不是每天。
那个人现在不工作。
他在医院。
在休养区。
秦怀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夜色,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那个人站在静穹观景廊的门口,背对着他,说“下次”。
那个人在“赤焰居”的包厢里,说“好”。
那个人在离开前的最后一刻,说“任何时候。任何地方。你知道怎么找到我”。
两年。
他等了两年的“下次”。
而现在,他来了。
可那个人——
秦怀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夜色依旧璀璨。
他就那样站着,站了很久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