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长到足够让秦怀把那份公函翻来覆去看了二十七遍,短到他还来不及想清楚自己到底期不期待这次行程,出发的日子就已经站在眼前。
西纳维亚的晨光依旧炽烈。星巡总部的私人泊港里,一艘银白色的小型飞船静静停靠着,流线型的舰身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这是秦怀的私人座驾“逐星号”,平时很少动用,这次却要载着他跨越数万光年,前往那个他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。
泊港里站着四个人。
莉亚站在最前面,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,深绿色的医疗官制服一丝不苟。她的目光落在秦怀身上,带着医疗官特有的、审视病人般的专注。但那双眼睛里,还有一点别的东西——只有秦怀能看懂的东西。
“生理数据已经同步到你的个人终端,”她说,声音平静,“航行途中每八小时自动监测一次。有任何异常,立刻返航。”
秦怀接过文件夹,随手翻了翻,里面是一份详尽的体检报告和航行期间的健康监测方案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莉亚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
“面具的备用件带了吗?”
这句话问得很轻,轻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。
秦怀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莉亚没有再说话。但她看着他的眼神,像是在说很多很多——保重,小心,早点回来,以及,别做傻事。
秦怀读懂了。
棱镜站在莉亚身后,一身标志性的黑色作战服,双手环抱在胸前。她的目光落在那艘飞船上,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:
“联盟核心区的信号监控密度比西纳维亚高十七倍。您落地之后,所有通讯都会经过至少三层过滤。”
她顿了顿,“我已经在您的终端里预装了六套加密备用方案。但如果他们真想监听,您也拦不住。”
秦怀笑了一下:“这算忠告还是恐吓?”
“事实。”棱镜说。
洛西暃达从棱镜身后探出脑袋,一脸兴奋:“头儿!到了联盟核心区,记得去看看那个传说中的中央广场!据说晚上的灯光秀特别震撼!还有那个——那个——科学院旁边的美食街!我在星网上看到过攻略,说有一家店的烤——”
“洛西暃达。”棱镜打断他,“他这次是去开会的,不是去旅游的。”
洛西暃达讪讪地缩回脑袋,小声嘀咕:“开完会也可以顺便逛逛嘛……”
林瑄从另一边窜出来,一把拍在洛西暃达肩上:“你懂什么?头儿这次是去办正事的!你以为都跟你似的,走到哪儿先查美食攻略?”
“那你不也在查吗?昨晚我还看见你偷偷摸摸看那个什么‘联盟核心区必去的十个地方’!”
“我那是在研究地形!为了安全考虑!”
“你少来!你明明对着那家甜品店的图片流口水!”
“我没有!”
“你有!我亲眼看见的!”
两人又吵了起来。
秦怀看着他们,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。这两个活宝,从两年前吵到现在,吵了两百多次架,愣是一次都没吵散过。
莉亚和棱镜交换了一个眼神,一个无奈,一个冷漠。
“行了。”秦怀开口,那两人立刻安静下来,“我走了。”
他转身,向“逐星号”的舱门走去。
身后传来林瑄的声音:“头儿!一路顺风!”
洛西暃达的声音紧随其后:“记得带特产!”
秦怀没回头,只是抬起手,朝身后摆了摆。
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。
……
四十三标准时后,“逐星号”进入恒星联盟核心区的领空。
秦怀透过舷窗向下望去,心脏不受控制地收紧了。
那是一片他再熟悉不过的土地。
巨大的穹顶建筑群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,那是联盟科学院,他曾经每天进出的大门。中央广场的喷泉依旧在喷水,水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。远处,联盟总部的尖塔直插云霄,顶端那颗象征“永恒星光”的水晶球,依旧在缓缓旋转。
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。
可又什么都变了。
七年。
他七年没有回来过了。
“逐星号”按照引导信号,平稳地降落在指定的私人泊港。舷窗外,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待——穿着联盟制服的工作人员,整齐地站成一排。
秦怀站起身,走到舱门前。
他的手在舱门开关上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按了下去。
舱门打开,联盟核心区特有的、经过精密过滤的柔和空气扑面而来。阳光比他习惯的柔和很多,落在皮肤上像一层温热的纱。
秦怀走下舷梯,那张戴着生物面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为首的工作人员迎上来,是一个年轻的男性,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笑容。
“秦怀首席,欢迎来到恒星联盟。”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,“我是外联部的接待员杨云霄,负责您此行的一切安排。请随我来。”
秦怀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在人群中扫了一眼。
没有那个人。
当然没有。那个人是首席,怎么可能亲自来接他?他早就告诉自己要矜持,不要抱任何不切实际的期待。
可心底某个角落,还是轻轻地、难以察觉地,沉了一下。
一行人向泊港外走去。
秦怀一边走,一边打量着四周。七年过去,泊港的设施更新了,多了很多他没见过的新型起降平台和自动装卸设备。工作人员也全是新面孔,没有一个他认识的。
这很正常。七年,足够换掉整整一代人。
可当他走出泊港,坐上那辆来接他的悬浮车时,他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“我们去哪里?”他问。
杨云霄回过头,脸上依旧是那个标准的职业笑容:“秦怀首席,按照安排,我们先去为您准备的住处安顿,稍事休息。”
悬浮车启动,平稳地驶入联盟核心区的主干道。
秦怀看向窗外。
那些熟悉的建筑从窗外掠过。中央广场,喷泉依旧。科学院的大门,进进出出的研究员们穿着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白色制服。图书馆,那个他曾经一待就是一整天的巨大穹顶建筑,依旧矗立在那里。
一切都在告诉他:你回来了。
可同时,一切也都在告诉他:你已经不属于这里了。
那些从他身边经过的人,没有一个看向他。那些他曾经每天打招呼的面孔,一个都没有出现。那些他记忆中的角落,有的变了,有的没变,但都不再是他的。
秦怀靠在座椅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,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下去。
他不是来回忆的。
悬浮车穿过中央广场,驶入一条安静的街道。街道两旁种着秦怀叫不出名字的树,叶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绿色。路的尽头,是一栋独立的小楼,白色的外墙,简洁的线条,看起来安静而私密。
“到了。”杨云霄说。
秦怀走下车,打量着这栋小楼。这是联盟为高级别来访者准备的住处。
“秦首席,您的房间在三楼,视野最好。”杨云霄说着,帮他打开车门,“行李会有人送上去。您先休息,稍后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,通讯器响了。
杨云霄低头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走开几步,接通了通讯。
秦怀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杨云霄的声音很低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秦怀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。
片刻后,杨云霄走回来,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多了几分——什么?客气?还是歉意?
“秦首席,”他说,“有一件事……”
秦怀看着他。
杨云霄顿了顿,像是在组织语言:“有一位董事会成员,想见您。”
秦怀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董事会成员?”
“是的。”杨云霄说,“沈曼筠董事。她想和您谈一谈——关于下一阶段联合行动的协调会议。”
秦怀的瞳孔,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沈曼筠。
这个名字从他耳朵里钻进去,落在他心上,像一颗冰冷的石子。
沈曼筠。
七年前的那个名字。七年前站在原告席上的那个人。七年前用最温柔的声音、最得体的微笑,一字一句把他送进地狱的人。
杨云霄看着他的沉默,以为他在犹豫,连忙补充道:“沈董事说,只是一次非正式的见面,聊聊接下来几天的安排。不会耽误您太久。”
秦怀看着他。
“下一阶段联合行动的协调会议,”秦怀开口,声音很平静,“公函的签字人,是纪望之首席。”
杨云霄愣了一下:“是的,公函确实是纪首席签的。”
“那为什么,”秦怀说,“来谈的人,是沈董事?”
杨云霄眨了眨眼,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。
“这个……”他说,“我不太清楚。可能纪首席那边有什么事?”
秦怀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杨云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干笑了一下:“秦首席,您别误会。沈董事是分管外联的,协调会议的事,本来就在她的职权范围内。纪首席那边……可能只是签字走个流程。”
签字走个流程。
这六个字从秦怀的耳朵里钻进去,像一根细小的刺。
他没有说话。
杨云霄等了几秒,试探着问:“那……您见吗?”
秦怀站在原地,沉默了两秒。
“见。”他说。
悬浮车再次启动,驶离那条安静的街道,向联盟总部的方向驶去。
秦怀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。
沈曼筠。
她不知道他是谁。
她不知道,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,就是七年前被她亲手毁掉的那个前途无限量的天才。
她以为他只是一个来自偏远星系的、成就颇高的首席,一个值得拉拢的合作对象。
秦怀看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天空,忽然想起七年前的那个下午。
法庭上,所有人都在看着他。鄙视,唾弃,痛心疾首。那些目光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割在他身上。
而那个人,坐在旁听席上,穿着首席科学家的制服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没有看向他。没有为他辩护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像一尊雕塑。
秦怀闭上眼睛。
七年后,他又回来了。
戴着另一张脸。带着另一个名字。怀着另一颗心。
而那个人——
悬浮车停了。
秦怀睁开眼。
窗外,是联盟总部那栋巨大的建筑。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车门,走了下去。
……
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