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奈川的秋天,来得悄无声息。
幸村精市发现这件事,是在某个寻常的放学路上。他和真田并排走着,忽然看见路边那棵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,金灿灿的,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。他才恍然意识到,夏天真的过去了。
“和惠今天怎么没来上学?”真田突然问。
幸村脚步顿了顿。真田他早上就发现了,津竹和惠的座位空着,书包不在,课桌上也没有她总是摆得整整齐齐的文具盒。
“不知道。”幸村说,“去看看?”
真田点点头,两人拐进通往津竹家的小路。
津竹家是一户建的老房子,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那株紫藤树占据了院子的半边天,这个季节没有花,只有满架苍绿的叶子,在秋风里轻轻摇晃。
和惠的母亲来开的门。
幸村第一眼就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太好——不是生病的那种苍白,而是一种疲惫的灰黄,眼底有很深很深的下眼袋,像是很久没睡好。但她还是笑着招呼他们进来,声音还是那么温柔。
“和惠在房间里,你们去找她玩吧。”
幸村和真田穿过走廊,来到和惠的房间门口。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声音。真田正要敲门,幸村拉了他一下,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。
和惠坐在窗边,背对着他们。窗户开着,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,又落下去。她一动不动,像一尊小小的雕塑。
“和惠?”真田推门进去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。
和惠转过身来,幸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,但脸上没有泪痕。她看着他们,想笑一笑,嘴角却只是动了动,没能成功弯起来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她问,声音沙沙的。
“你上午没来上课。”幸村走进去,在她面前蹲下来,仰头看着她,“怎么了?”
和惠低下头,不说话了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紫藤叶子的沙沙声。幸村没有追问,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,等着她。真田站在旁边,难得地没有大嗓门嚷嚷,只是把手放在和惠的肩膀上,用力按了按。
过了很久,和惠才开口。
“妈妈生病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要住院。”
幸村的心往下沉了一点。
“什么病?”他问。
和惠摇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他们不告诉我。但妈妈今天就要去医院了,要住很久很久。”
她说“很久很久”的时候,声音抖了一下,但她咬住嘴唇,把那点颤抖压下去了。幸村看着她的侧脸。她低着头,睫毛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里的神情。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,攥得指节都泛白了。
他想说什么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才十岁,还不懂得怎么安慰人。他只知道,如果他的妈妈要离开很久很久,他一定会害怕,会哭,会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“和惠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却只能叫出这两个字。
和惠抬起头,看着他。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在闪,但她拼命忍着,不让它落下来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妈妈会好的。”
幸村看着她强撑的样子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闷闷的疼。
那天下午,他们三个人坐在和惠的房间里,什么都没做,只是坐着。真田偶尔说几句网球俱乐部的事,声音比平时低,像是在照顾什么易碎的东西。和惠听着,偶尔点点头,偶尔扯一下嘴角。幸村就坐在她旁边,什么也不说,只是安静地陪着她。
傍晚的时候,津竹家的门口开来一辆车。和惠的母亲拎着一个小行李箱,站在门口,和惠的父亲在边上扶着她的肩膀。
和惠站在走廊里,没有出去。幸村和真田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个画面——母亲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,似乎在找什么。她看见了和惠,隔着走廊的距离,朝她笑了笑,挥了挥手。
和惠没有挥手,只是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车门关上,车子驶远,消失在街道的拐角。
和惠还站在那里,幸村走过去,站在她身边。他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,但她咬着嘴唇,一声不吭。
“和惠。”他轻轻叫她的名字。
和惠没有回应。
过了很久很久,她才开口。
“妈妈没有抱我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她走的时候,没有抱我。”
幸村的心又疼了一下,他想伸手去握她的手,但他没有。他只是站在她身边,陪她一起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,看着夜幕一点一点升起来。
从那以后,幸村每天放学后都会去津竹家。
一开始是真田和他一起去的。但真田要练剑道,不能每天都来。幸村就一个人来,背着书包,穿过那条熟悉的小路,推开那扇半旧的木门。
和惠总是坐在房间里,有时候写作业,有时候发呆,有时候看着窗外的紫藤树,一看就是很久。她的眼睛下面总有淡淡的青色,像是睡不好。但她从来不说什么,幸村问起,她就说“我没事”。
幸村知道她不是没事。但他不知道该怎么问,不知道该怎么做。他只能来,只能坐在她旁边,只能陪着她。
他们一起写作业,和惠的作业总是写得很快,字迹工整漂亮。幸村遇到不会的题,她会凑过来看,然后轻声细语地给他讲解。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软,那么轻,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幸村注意到,她讲着讲着会突然停下来,眼睛看着某个地方,眼神空空的,像是灵魂飘到了很远的地方。过一会儿,她会猛地回过神来,然后继续讲,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幸村也不戳穿,只是认真地听,认真地点头,认真地把她讲的那些题一道道做出来。有时候他会讲U14DKN神奈川青少年大赛的事,他讲这些的时候,和惠会转过头来看他,嘴角偶尔弯一下,露出那个很小很小的弧度。
“我在0-4 落后的情况下施展了一个新招数,逆转取胜。”幸村说。
“什么新招数?”
“我想给它取名为‘灭五感’。”
和惠轻轻笑了一下:“哇哇。”
“对,就是这样。”幸村看着她嘴角的弧度,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。
他继续讲,讲那些训练的事,讲那些比赛的事,讲那些他觉得有趣的事。他不知道她听进去了多少,但只要她愿意听,他就愿意讲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他就收拾书包回家。和惠送他到门口,站在那株紫藤树下,朝他挥挥手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她问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就走了,走过那条小路,拐过那个街角,回头看一眼——她还站在紫藤树下,小小的身影,被暮色染成模糊的轮廓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。
和惠的母亲还在住院。和惠的父亲工作很忙,早出晚归。和惠一个人待在那个老房子里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睡觉,一个人等天亮,一个人等天黑。
幸村不知道那些夜晚她是怎么过的。他只知道,每天下午他去的时候,她都在。
有时候她会给他准备麦茶,杯子放在桌上,旁边还会放一小碟点心。有时候是糯米团子,有时候是羊羹,都是她母亲以前常准备的那些。幸村接过麦茶的时候,会注意到她的手指很凉,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