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吃饭了吗?”他问。
“吃了。”她说。
幸村不太信。但他没有追问,只是把麦茶喝完,把点心吃完,然后打开作业本,开始写作业。十岁的幸村精市,还不懂得怎么照顾人。他只知道,她需要有人陪着。那他就在。
就这么简单。
那天是个特别的日子。
幸村推开津竹家的门时,就感觉到了异样。院子里那株紫藤树,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花——明明已经过了花季,却有一串一串的紫藤垂下来,在暮色里泛着温柔的光。
和惠坐在缘侧上,和五岁那年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。
她抱着膝盖,看着那株紫藤,一动不动。夕阳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,包括她的侧脸,包括她垂下的眼睫,包括她身上那件旧旧的毛衣。
幸村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来。
“紫藤开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和惠点点头,“反季的花。妈妈说,反季的花很珍贵,因为它不按时候开,是因为太想开了。”
幸村听着,没说话。
他们就这样坐着,看着那株紫藤。花穗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偶尔有一两片花瓣飘落下来,打着旋儿,落在缘侧的木板上。
过了很久,和惠开口了。
“妈妈住院三个星期了。”她说。
幸村算了一下,确实,快一个月了。
“医生说,还要住很久。”和惠的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爸爸说,妈妈需要好好养病,不能着急回来。他说让我乖乖的,等妈妈回来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开始发抖:“可是我不知道要等多久。我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。我不知道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幸村转头看她。她低着头,肩膀在轻轻颤抖。她咬着嘴唇,拼命忍着,像过去那些日子一样,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但这一次,她没忍住。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,砸在她膝盖上的裙子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她没哭出声,只是眼泪一直流,一直流,像关不上的水龙头。
幸村看着她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他不知道该做什么。他只知道,他不能让她一个人哭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和惠的手很凉,凉得像冬天的井水。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,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暖它。
“我在这儿。”他说。
和惠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看着他。幸村看着她的眼睛,那双眼睛红红的,肿肿的,里面盛满了恐惧和悲伤。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她,她抬眸的瞬间,他记住了那双清澈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一直是那么安静,那么温柔,像装得下整个春天。
现在那双眼睛里装满了眼泪。
“和惠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轻轻的,却一字一句很清晰,“我在这儿。”
和惠看着他,眼泪还在流,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。幸村握紧她的手,转头看着那株紫藤树。
“这棵树会一直在。”他说,“每年都会开花。反季的花也会开,因为太想开了。”
他顿了顿,转回头看着她。
“我也在。”
和惠愣住了。
“我们拉钩。”幸村伸出小指,看着她,“你妈妈会回来的。在她回来之前,我一直在。每天放学我都来,陪你写作业,给你讲比赛的故事,和你一起看紫藤花。”
夕阳落在他的眼睛里,把那片浅紫色染成了暖暖的橘红色。他的眼神很认真,认真得像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。和惠看着他,眼泪还在流,但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。
“你为什么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哑哑的,“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?”
幸村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是和惠。”
这个答案太简单了,简单得像什么都没说。但和惠听了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她伸出手,伸出小指,和他的勾在一起。
“拉钩上吊,一百年不许变。”幸村轻轻地说。
紫藤花瓣飘落下来,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。那一片片小小的紫色,像温柔的印章,盖在那个约定上。
和惠终于哭出声来,她哭了很久很久,把那些日子攒下的眼泪都哭了出来。幸村就坐在她身边,一直握着她的手,一直没有松开。
太阳落山了,夜幕升起来了,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。紫藤花在夜色里变成了深紫色,在微风中轻轻摇晃,像在守护着什么。和惠哭累了,靠在幸村的肩膀上,眼睛还红着,但不再流泪了。
“谢谢你,精市。”她轻轻地说。
那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不加“君”,直接叫“精市”。
幸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不客气。”他说,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轻。
他们就这样坐着,看着夜色里的紫藤花,谁都不说话。但两个人都知道,有些东西变了。那个傍晚,那个紫藤花下的约定,在他们十岁那年的心里,生了根。
和惠的母亲是在第二个月回来的。
那天幸村放学后照常去津竹家,推开院门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紫藤树下。那个女人瘦了很多,脸色还是不太好,但眼睛里有了光。她看见幸村,朝他笑了笑,招招手。
“幸村君,谢谢你这些日子陪着和惠。”
幸村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只是摇摇头,笑了笑。
和惠从屋里跑出来,站在母亲身边,看着幸村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雨后的天空,干净透亮。
“妈妈回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幸村点点头。
他看着和惠,和惠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但都笑了。
那个傍晚,幸村没有在津竹家待很久。和惠的母亲回来了,他们一家人需要时间团聚。他背上书包,走出院门,回头看了一眼。和惠站在紫藤树下,朝他挥挥手。
“明天见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点点头,走了。
走在回家的路上,幸村忽然觉得很轻快,像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。他不知道那些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,他只是每天都去,每天都陪着,每天都担心她一个人会不会害怕。
现在她不用一个人了,他应该高兴的。他是高兴的,但他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,像少了点什么,他不知道那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