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翻来到九月。

九月初九，谓之重阳，宜登高。

天边浮现鱼肚白时，国公府上下忙活起来，二十几辆马车陆陆续续出城，声势浩大。

沈续今日休沐，陪着阖家老小一道去登山。不仅是踏青，还在于山上有座香火旺盛的寺庙，名为寒山寺。

老太太信佛，几乎去遍了京都所有的寺庙，流水般的银子送进寺庙，这些年来来去去加起来都够捐一座佛像了。

与其他寺庙不同的是，寒山寺以姻缘灵验著称，因此每天都有许多年轻小娘子到此地游览。

山路崎岖，一行人老少都有，平日里金贵惯了的，不可能真的一步一个台阶地爬上去。

因此，众人大半部分时间都在马车上度过。临近寺庙的最后一截小路太过狭窄，只能并排容纳几人，马车一律过不去，众娇客们才舍得高抬贵脚，沾地步行。

老太太身子骨虽硬朗，但昨夜下了场雨，地上坑坑洼洼，到处都是稀泥，最终在沈续的安排下，找了两个家丁，用步辇把老太太抬上去。

以免有什么危险发生，沈续自然要在旁边看着，于是和老太太先行一步。

主心骨不在，护送女眷的任务落在了老九沈越身上。

原因很简单，他八岁就上青城山学武，一身的钢筋铁骨，很适合当护花侍使者。

其实沈续还安排了沈峰，但自妻子生产以后，沈峰的责任心一下被激发了，全程都粘着五少夫人，顾凝走在旁边摔了一跤都没看见，所以可以忽略不计。

“平地都能摔跤，笨手笨脚的。”沈越在心里嘀咕一声，真不知道四哥看上你什么，“伸手，我拉你。”

顾凝狠狠瞪了一眼前方的青色身影，然后才把手放到沈越掌心。

天知道她在前面走得好好的，忽然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，要不是反应得快，以手撑地垫了下，否则就是狗啃泥。

沈越不耐烦地把顾凝从泥坑里拔出来，然后猛地松手。

“你手怎么这么丑，糙得跟爷们一样，摸着楞不舒服。”

顾凝还没来得及站稳，猛然失去倚靠，失衡朝旁边栽去，眼看着就要以脸朝地。

一个白色身影迅速靠近。

顾凝手臂被人架住，然后落入一个充满药香的怀抱。

入目是张清秀的脸，眉眼淡薄，肌肤白到几近透明，有种清冷气质，像雨后薄雾，飘渺而空荡。

“小陈大夫？”

顾凝咬咬牙，慢慢推开他，一只手撑在树干上。

“脚还能动吗？”

陈敛蹲下身，作势要去捉她的脚踝。

不久前，在江清惠的引荐下，国公府给陈敛单独开了间客房，专门替沈家人看病，这回一行人会在寺内过夜，怕有什么伤风受凉，就把他一道带上。

顾凝有时在路上遇见会和他交谈几句，陈敛人如其名，性格内敛安静，大多时候都是顾凝在说话，他耐心听着。一来二去的，两人就熟络起来。有时候呆着无聊，顾凝会帮他晒点草药什么的。

总之，陈敛是顾凝在国公府交到的第三个朋友，另外两个是桃花和桂嬷嬷，江清惠是表姐，不算入其中。

顾凝刚才一脚陷入淤泥，鞋底完全被泥巴包裹住，鞋面刺绣已经看不出原有的样子，简直惨不忍睹。

她有些羞赧，忍着疼收回脚尖。

“应该能动。”

陈敛清楚地听到她的吸气声，皱眉道：“让我看看，怕伤到骨头。”

“喂，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，当我不存在吗？”沈越挤到两人中间，狐疑的目光左右扫射。

顾凝搞不懂这九少爷对自己淡淡的敌意，没好气道：“陈公子是府里新请的大夫，九爷不知道吗？”

沈越理直气壮道：“哦，现在知道了！”

顾凝觉得这人有点憨，心里翻了个白眼。

陈敛语气谦逊：“见过九爷。顾小姐的脚扭了，在下准备帮她看看伤处，您可以先走，稍候我扶她上山。”

沈越一口拒绝：“那怎么能行，孤男寡女的，多奇怪啊。而且路边脏兮兮的，也没有清洗的地方。就几步路了，忍一忍到寺庙内再看。”

“那就听九爷的吧。”顾凝犹疑片刻，单腿跳上台阶。

陈敛沉着脸护在她身后。

因为耽搁的这会儿功夫，三人被甩下一大截，沈越是个急性子，看顾凝慢吞吞地跳，心里比猫抓还难受。

“麻烦。”

他一步跨下来，拦腰抱起顾凝，边走边把人竖起来抛到背后，动作一气呵成，如行云流水。

外人看了或许会道一声“壮士好身手”，身在其中的顾凝被颠得小脸煞白，心脏突突地跳。

两边虽有围栏，但随处流动的浮云，深不见底的悬崖，种种都叫顾凝心惊胆寒，偏偏沈越还要“炫技”，背着他一步三台阶地往上冲，有种不在意她死活的疯。

顾凝只好紧紧抱住他的脖子，双腿夹紧他腰部，全程闭着眼。

陈敛仰视前方急速上升的身影，视线一定，扣在腿侧的手渐渐收紧。

几百层阶梯上，众人只听耳边一阵风声，然后便窜过去个残影。

“这皮猴儿。”沈国公沈肃指着前方笑骂道，语气隐隐含着骄傲。他笑容忽然止住，在战场上厮杀过的人，总是对危险格外敏感。

有一道凌厉的目光落在背上，沈肃猛地回头，只看见沈家众人卖力攀登的场景，那短短一瞬的杀意仿佛只是错觉，快到难以捕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