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微换了三套衣服。

第一套太正式，第二套太随意，第三套。她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秒，又换回了第一套。
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
认识沈澈这么久，她从来没有在见面前紧张过。

但今天不一样。

昨天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那个词，“喜欢”。

今天她就要见到那个人了。

门铃响了。

周六中午，沈澈拎着礼物去找林微。

这份礼物她准备了好几天。她把最近拍的照片拼在一起，组成“9·10”三个数字，背景是林微喜欢的绿色系照片。她试过七八种排版，最后选了最干净的一版，彩印出来，背面只写了一行字：

认识你很高兴。生日快乐。

旁边还有一台小香薰机。她挑了很久，选了一个简约的款式，觉得林微会喜欢这种不张扬但有质感的东西。

林微开门那一刻，沈澈手心都有点冒汗。

“生日快乐。”

林微接过，拆开贺卡。看到那个拼出来的“9·10”时，她愣了愣。

“你做的？”

“嗯。”沈澈挠挠头，“都是这段时间拍的，拼了一下，不知道你喜不喜欢……”

“喜欢。”林微打断她，当场拿起手机拍了这张图，当成手机壁纸换了。

沈澈悬着的心，一下子落了地。

“还有这个。”她把香薰机递过去，“不知道你用不用得上……”

“用得上。”林微认真看了看，“这个牌子口碑很好，你眼光不错。”

沈澈见她是真的喜欢，心里的忐忑全没了。

顾潇然约的地方是一个高档商场，沈澈见到她第一眼，就愣住了。

那个女人跟自己身高差不多，一刀切的黑长直发垂顺服帖，冷白皮，眉眼清隽，穿着简单的燕麦色真丝衬衫与利落直筒裤，却透着质感。

“我来介绍一下。我的朋友顾潇然，心理咨询师。”林微站在两人中间，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一点，“这位也是我的朋友兼邻居，沈澈，产品经理。”

两人互相点点头，保持着舒服的社交距离。

顾潇然递过一个包装极简的礼盒：“英国带回来的香薰机，你写作的时候用。”

林微拆开包装，沈澈瞥了一眼牌子，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是她送的那款的高端线，她之前搜过，价格大概一千多。

“谢谢，你们两倒是贴心，礼物都选的一个物件，我都喜欢。”

沈澈注意到，她说“都喜欢”的时候，语气喝神情上没有偏重，说明是真心话，只是沈澈自己在心里算账了。

客套过后，顾潇然开始带她们逛起轻奢专柜了，挑包选鞋不问价，刷卡干脆。这些开销对她来说，就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。

沈澈安静跟在两人身后。

她看了一眼顾潇然刚买的那个包的价格标签，是她大半个月的工资。

自己羡慕吗？好像没有，这不是她常接触到的消费方式。

会觉得与她们有差距吗？多少会吧。

不过很快，沈澈就将心里那些念头打消了。她是做产品的，应该认同不同消费者的行为，能见识不同的生活方式。

自洽是沈澈最擅长的，她开始有了参与度，甚至帮林微和顾潇然参考哪双鞋好看。

直到晚饭。

顾潇然带她们进了一家日料店。

沈澈翻开菜单，局促感一下子涌上来。

对一顿饭来说，这好像太贵了。要是自己没加入，顾潇然就能少花一个人的钱。

顾潇然抬眼看到她的反应，心里就明白了，“这家店我常来，你不用有心理负担。”

沈澈注意到，她把菜单往自己这边推了推，刚好遮住了价签那一栏。

这个动作很小，如果不是沈澈正在看菜单，根本不会发现。

“其实不用这么贵的……我跟着来，让你破费了。”

顾潇然淡淡一笑：“给林微过生日，没有破费这一说，你是她的朋友，我不计较的。”

林微察觉到她的紧绷，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，声音放低：“别想太多，潇然一直这样，就当陪我吃顿饭。”

菜一道道上来，精致得像艺术品。

沈澈吃着，却没什么味道。

林微夹了一块烤物放进她碗里：“这个你应该喜欢，不腥。”

沈澈心口一酸。

她从没说过自己不爱生食。

可林微注意到了。

“看来日料不合沈经理口味，”顾潇然为林微夹了块刺身，“我跟林微两个浙洲人，倒是很喜欢。”

““不要搞地域限制，我们杭城又不靠海。”林微吃下那片刺身，转头看向沈澈，“你家是哪里的？”

“苏城。不过我爸爸是徽城人。”沈澈顿了顿，“据说当年他们的爱情也‘天崩地裂’过，最后他成了上门女婿。”

“内部消化的年代，你爸爸也是不容易。”顾潇然打量着林微，“你以后也不容易。你爸妈会让你外部消化吗？”

林微没接这话，只看向沈澈：“你是不是完全不吃生食？”

沈澈点点头，又有些心疼顾潇然的钱包：“对……生食、海鲜、鱼类我都不爱。我真心疼顾医生的钱包啊。”

“别心疼了。”顾潇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“我这人平时也没什么开销。最多酒吧里花得多，下了班就喜欢去独处一下。”

这顿饭后面，沈澈吃得很安静。她不习惯昂贵的仪式感，更不习惯这种被金钱托起来的氛围。她得承认，自己和林微、顾潇然之间，隔着实实在在的生活差距。

吃完饭，顾潇然说去喝一杯。

林微刚看向沈澈，沈澈已经先开口：“我陪你们一起。”
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。大概是不想太早结束这一天，大概是放心不下让林微自己去喝酒。

酒吧在一个不起眼的巷子里，门脸不大，进去之后才发现别有洞天。灯光暗，音乐轻，卡座之间隔着距离。

沈澈扫了一眼四周，然后愣住了。

吧台边两个女人靠在一起说话。角落里一对情侣在接吻，也都是女人。

这是……全女酒吧。

她下意识看向林微。林微的表情很平静，自然落座。

顾潇然也坐下，朝调酒师示意了一下，转头问沈澈：“你能喝酒吗？”

“低酒精的可以来一点。”沈澈自知酒量不佳。第一次来这种地方，她没什么安全感，更不敢在林微面前失态。

“你第一次来这吧？我一般都会来这儿喝酒。”

“全女酒吧……确实是第一次来。”

“全女酒吧？”顾潇然笑了，“真会起名字，你要是介意，我们换地方也可以。”

“哦，不介意。就在这吧。”

林微跟她一起来这是什么意思？

林微，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？

这些问题像气泡从心底冒上来，却堵在喉咙口。

她本来不在意的，林微喜欢男人还是女人，跟她们做朋友有什么关系？

可偏偏就是在意，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意什么。

沈澈忐忑的眼神，全落进顾潇然眼里。这小心思藏都藏不住，她故意拖长语调，“你一直看林微做什么？她……”

话没说完，林微淡淡抬眼，递过来一个眼神。

顾潇然立刻收了打趣的话，改口笑道：

“她酒量好，不会出事。你跟着她，放心。”

“放心”两个字刚落地，就有人过来，打破了安稳。

“三位喝些什么，我请你们吧。”

一位留着寸头的女人走过来，沈澈原本还在探究她的发型，觉得这人的头型挺好看，这发型很适合她。

可她发现这人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微脸上，而且丝毫不掩饰好感，“这位小姐姐很少来吧，加个微信吗？以后来这喝酒可以一起。”

沈澈皱起眉，没说话，身体却先一步反应，往林微那边靠了靠。

对方愣了愣，刚要开口。“不用了，谢谢，不方便。”林微淡淡的拒绝了。

“你在女人堆也这么抢手吗？”沈澈直起身打量着林微。

林微有些不好意思，“你能不能小声点。”

“不过刚才那位小姐姐，应该很受欢迎吧，”沈澈压低了声音，又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，“哎，林微你喜欢这样的小姐姐……”

“你别问我，你问潇然。”直女的好奇心害死人，林微可不想此刻跟她出柜。

“哦，对对，我去问顾医生。”沈澈往顾潇然旁边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，“顾医生你喜欢哪种……”

顾潇然放下酒杯叹了口气，“嗯，我就喜欢漂亮的，长头发的。”

“哎，想想就不错，顾医生你有和女朋友的照片吗？”

“你这么八卦？”顾潇然打量着眼前的人，坦荡的无疑就是直女。“我没有女朋友，只有一些固定的，朋友。你想看长发美女们谈恋爱？有一位长发小姐姐走过来了。”

沈澈一回头，就撞上了走过来的小姐姐，来者直接把手机递给沈澈，“你好，交个朋友？”

“啊？”沈澈条件反射的接过手机，又不知所措，下一秒林微将手机抽出来，还给手机主人。

“不好意思，不用了。”

林微伸手挡住了对方还没收回的手，也隔开了对方下一步动作。

顾潇然看在眼里，撑着下巴，又开始慢悠悠试探，“沈经理，有男朋友了吗？”

沈澈脸颊微热，“……没有。”

“哦？”顾潇然尾音轻轻上扬，“那是有女朋友了？”

“怎么可能。”

“喜欢什么样的？”
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