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时候,院子里的银杏开始黄了。
不是那两棵石榴树,是墙角那棵老银杏。搬进来的时候它就在那儿,比他们俩年纪都大。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,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的天空。
林声说,这棵树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。
沈念第一次仔细看它,是在一个秋高气爽的下午。阳光从金黄的叶子间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。风吹过,叶子哗啦啦响,有几片飘落下来,打着旋儿,落在她肩上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落叶,忽然想起什么。
“林声,”她喊,“你来一下。”
他从暗房出来,手上还沾着药水的味道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指着那棵银杏树。
他抬头看了看,又看向她。
“叶子黄了。”她说。
他点点头。
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飘落的叶子。金黄的,扇形的,叶脉清晰。
“咱们拍张照吧。”她说。
他回去拿了相机。
她站在银杏树下,阳光透过叶子落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。他举起相机,对着她按快门。
拍完一张,她跑过来看。
照片里,她站在一片金黄中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手里握着一片叶子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他看着她。
“嗯,好看。”
她抬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我说照片。”她强调。
他笑了:“我也说照片。”
她瞪他一眼,把相机还给他。
“再拍一张。”她说。
“拍什么?”
“拍我们俩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他找了个地方把相机架好,设了定时,然后跑回来站在她旁边。
快门声响起的时候,她正好转过头看他。
照片定格的那一刻,她在看他,他在看镜头。
后来她看那张照片,觉得特别有意思。
“你在看什么?”她问。
“看镜头啊。”
“那我呢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你在看我。”
她笑了。
“那我为什么看你?”
他想了想,说:“因为喜欢看。”
她的脸有点热。
那张照片后来被洗出来,装进相框,摆在客厅的柜子上。
九月中旬的时候,妈妈打电话来,说老家要拆迁了。
沈念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下个月,”妈妈说,“通知下来了,那片都要拆,盖新小区。”
沈念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咱们家……”
“赔了钱,够在城里买一套小的。”妈妈说,“东西我都收拾好了,你不用担心。”
挂了电话,沈念坐在院子里,很久没动。
林声从外面回来,看见她那个样子,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老家要拆了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在她旁边坐下。
她靠在他肩上,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,银杏叶子又落了几片。
“想回去看看吗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那个周末,他们回了老家。
巷子还是那条巷子,但已经不一样了。墙上刷着大大的“拆”字,红漆的,触目惊心。好多人家已经搬走了,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,门口堆着没来得及运走的杂物。
那扇木门还在。
沈念站在门口,看着那个已经生锈的铜门环,想起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。那时候她不敢敲门,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。现在她有钥匙,可门已经不是她的了。
林声从后面走过来,握住她的手。
“进去看看?”
她摇摇头。
“不进去了。”
他点点头,没说什么。
他们在巷子里走了一圈。肠粉店已经关了,卷帘门拉了下来,上面也喷着那个红漆的“拆”字。卖早点的摊子没了,那棵老槐树还在,但树下已经没有人下棋了。
走到巷子口,沈念回过头,看着那条她走了二十多年的巷子。
小时候,她在这里跳皮筋,踢毽子,和小朋友们追着跑。上学以后,每天背着书包从这里走出去,傍晚又走回来。再后来,她拖着行李箱从这里走出去,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。
可她回来了。
回来过好几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