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,沈念又去了外滩。
还是那个卖冰淇淋的亭子,还是那个时间。林声到得比她早,站在亭子旁边,正在看相机屏幕上的照片。
她走过去,他抬起头,冲她笑了笑。
“来了?”
她点点头。
“今天不去外滩,”他说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跟我走就知道了。”
他带着她往外滩相反的方向走,穿过几条马路,走进一片老式里弄。这里的房子都很旧,红砖墙,木门窗,晾衣杆从这头伸到那头,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。
巷子很深,七拐八绕的。沈念跟着他走,不知道拐了几个弯,最后他停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。
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,开了门。
门里是一个小院子,不大,种着几盆绿植。院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小楼,也是红砖的,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。
“这是哪儿?”沈念问。
“我住的地方。”他说,“也是工作室。”
她愣住了。
他带她走进楼里。一楼是一个大开间,收拾得很整齐。靠墙摆着几排架子,架子上是各种各样的摄影器材。窗边有一张工作台,上面放着电脑和数位板。最里面是一面白墙,应该是拍照时用的背景墙。
“你住这儿?”她环顾客厅。
“嗯,刚租的,”他说,“工作室和住的地方一起,方便。”
他带着她往里面走,推开一扇门。
门后是一条走廊,很窄,两边都是关着的门。他推开其中一扇,里面是一个楼梯,通往地下。
“下面是什么?”她问。
“暗房。”
她跟着他走下去。
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门,门上有一个圆形的玻璃窗,透出昏黄的光。他推开门,侧身让她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不大的房间,弥漫着一股药水的味道。红色的安全灯把一切都染成暗红色,几个白色的盘子并排放在水池边,墙上挂着绳子,绳子上夹着几张正在晾干的照片。
沈念站在门口,看着这个房间。
她想起很久以前,在他的照相馆里,也有这样一个暗房。那时候她经常去看他冲照片,看他小心翼翼地把相纸放进药水里,看着影像一点一点浮现出来。他总是说,这是最神奇的时刻。
“最近在冲一批黑白卷,”他说,“正好今天要换药水,带你来看看。”
她走过去,看他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显影罐,开始拆胶卷。
红色的光把一切都变得不真实。他的脸在光里显得很柔和,轮廓被虚化了,像一张老照片。
“你帮我把那个盘子拿过来。”他指了指水池边的一个白色塑料盘。
她拿过来,放在他手边。
他熟练地把胶卷缠到片芯上,放进显影罐,倒入药水,盖上盖子,开始计时。
“以前你也这么弄。”她说。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还记得?”
她点点头。
他低下头,继续手里的活,嘴角有一点淡淡的弧度。
计时器响了,他把药水倒出来,换新的。沈念站在旁边看着,看他重复那些她已经忘记了的步骤。
“要不要试一下?”他忽然问。
她愣了一下:“我?”
“嗯,”他把显影罐递给她,“最后一道工序,定影。倒进去,晃一晃,等五分钟就行。”
她接过来,有点紧张。
“倒多少?”
他指了指瓶子上的刻度:“到这儿。”
她把定影液倒进去,盖上盖子,开始轻轻摇晃。
红色的光落在她手上,落在显影罐上,落在他注视着她的目光里。
“可以了。”五分钟后,他说。
她把药水倒掉,打开显影罐,取出胶卷。他把胶卷夹起来,对着红灯看。
“怎么样?”她凑过去看。
胶片上的影像很淡,但她能看出来,是外滩的照片,是她昨天看他拍的那些。
“挺好的,”他说,“等会儿冲成照片更好看。”
他把胶卷挂在绳子上,和那些正在晾干的照片挂在一起。
沈念抬头看那些照片。都是黑白的,有人物,有风景,有街角的猫,有巷子里的老人。有一张她很熟悉——是那棵石榴树,开满了花,火红火红的。
她愣住了。
“这张什么时候拍的?”
他看了看那张照片,说:“今年春天。”
“你回去过?”
他点点头:“清明节回去扫墓,顺便拍的。”
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
石榴树还是那棵石榴树,开的花还是那样红。可站在树下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“今年的花开得很好。”他说,“比往年都好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张照片。
“我走之前给树浇了水,”他说,“明年应该还会开。”
沈念转过头,看着他。
暗房里的灯光太暗了,看不清他的表情。只能看见他的轮廓,在红色的光里,像一道剪影。
“林声。”她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把钥匙给我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那房子迟早要有人看着。”
“可我不是你什么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