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馆很小,只有五张桌子,都坐满了。
林声带着沈念在靠墙的一张两人桌坐下,老板娘过来收了号,问吃什么。
“两碗牛肉面。”林声说。
老板娘记下,转身走了。
沈念环顾客厅。墙上贴满了便签纸,都是食客留下的,写着“好吃”“下次还来”“老板娘最帅”之类的话。天花板上吊着几盏老式的风扇灯,扇叶慢慢转着,搅动着一屋子的面香。
“你常来这儿?”她问。
林声点点头:“住闵行那边没什么好吃的,周末出来拍照,路过这儿就吃一碗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你尝尝就知道了。”
面上来了。两大碗,汤色红亮,牛肉炖得软烂,撒着一把香菜和葱花。沈念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面,吹了吹,送进嘴里。
面很筋道,汤很浓,牛肉入口即化。
她愣了一下,又吃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林声笑了笑,低头吃自己的。
两个人安安静静吃面,谁都没说话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落在那两碗面上,落在他们握着筷子的手上。
沈念吃着吃着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们也在这样的小店里吃过面。那时候他们刚在一起,他带她去他常去的那家面馆,也是这样的老店,也是这样的牛肉面。她吃得很慢,他吃得更慢,两个人都不说话,只是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,然后都低下头继续吃。
后来他问她,那天为什么一直看他。
她说,因为觉得他好看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耳朵红了。
沈念想着这些,嘴角不自觉弯了弯。
“笑什么?”林声问。
她回过神,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。
吃完面,林声去结账。沈念站在门口等,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。太阳开始西斜了,光线变得柔和,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。
他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。
“要不要走走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,穿过那条小巷,走到一条更宽的街上。街两边都是老房子,法国梧桐遮天蔽日,把阳光剪成碎片洒在地上。有人在遛狗,有人在跑步,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。
他们并排走着,谁都没说话。
沈念低头看着脚下的光影,一块亮一块暗,踩上去像是踩在琴键上。他的影子就在旁边,长长的,和她平行。
“你明天有事吗?”他忽然问。
沈念愣了一下,摇摇头。
“我明天去拍外滩,”他说,“你要是没事,可以一起来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就随便拍拍,”他补充道,“不是工作。”
沈念想了想,说:“好。”
他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
又走了一段,沈念的手机响了。她拿出来看,是公司同事发来的消息,问她一个方案的事。她低头回消息,回完抬头,发现他站在前面等她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
她快步跟上去。
“忙的话你先回。”他说。
“不忙,”她把手机揣回兜里,“周末的事。”
他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红灯亮了。他们停下来等,站在人群里,旁边是推着自行车的外卖小哥,是牵着小孩的年轻妈妈,是拎着菜的老人。
沈念看着对面的红绿灯,忽然问:“你明天几点去?”
“下午吧,”他说,“日落的时候最好看。”
“在哪儿碰面?”
他想了想:“外滩观景台那边,有个卖冰淇淋的亭子,你知道吧?”
她知道。那个亭子她路过无数次,从来没买过冰淇淋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绿灯亮了,人群开始往对面走。他们跟着人群过马路,走到对面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
“我往那边走,”他指了指地铁站的方向,“你呢?”
她指了指相反的方向:“我往那边。”
他点点头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谁都没动。
夕阳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沈念脚边。她看着那个影子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是这样站在夕阳里,冲她挥手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往地铁站走,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她还在原地,看着他。
他挥了挥手。
她也挥了挥手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走了一会儿,消失在人群里。
沈念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,很久很久。
第二天下午,沈念出门了。
她换了好几套衣服,最后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,外面套一件浅蓝色的薄针织衫。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,觉得太刻意,想换掉,又来不及了。
地铁坐了一个小时,到南京东路站下车,跟着人流往外走。周末的外滩人山人海,到处都是游客,举着手机和自拍杆,对着那些老建筑拍拍拍。
她穿过人群,往观景台那边走。
卖冰淇淋的亭子很好找,排队的人最多。她站在旁边等,看着那些人买冰淇淋,拍照,笑着离开。
等了十分钟,没看见他。
她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,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。
又等了五分钟,还是没看见他。
她开始有点不安。是不是记错地方了?是不是他临时有事不来了?是不是——
“沈念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
她转过身。
林声站在她后面,手里拿着相机,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,戴着棒球帽。帽檐压得很低,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,只露出下巴和嘴角。
“等很久了?”他问。
“刚到。”
他点点头,把帽檐往上抬了抬,露出眼睛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那边人少一点。”
他带着她往人少的地方走,穿过观景台,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。这里视野也不错,能看见黄浦江和对面的陆家嘴,但游客很少,只有几个拿着专业相机的人在拍照。
他站定,举起相机,对着对岸按了几下快门。
沈念站在旁边,看着他的侧脸。他拍照的时候很专注,眼睛眯着,嘴唇微微抿起,整个人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。
她想起以前,他也是这样。每次拿起相机,就像变了一个人,沉默,专注,眼睛里只有取景框里的那个画面。
“你不拍吗?”他忽然问,没转头。
“我拍不好。”
“试试。”他放下相机,看着她,“你手机呢?”
沈念掏出手机。
“随便拍,”他说,“拍你看到的东西,不用管好不好。”
她举起手机,对着对岸拍了一张。然后放下,看了看照片,不好看,灰蒙蒙的,什么特点都没有。
他又举起相机,继续拍他的。
沈念拿着手机,不知道该拍什么。
她转头看他,他的侧脸在夕阳里镀着一层金边。她举起手机,对着他拍了一张。
快门声很轻,但他还是听见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拍我干什么?”
她低头看照片,拍得还挺好。他站在夕阳里,背景是黄浦江和陆家嘴,他的轮廓被光勾出来,像一幅画。
“好看。”她说。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,没说什么,继续拍照。
沈念看着那张照片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她也给他拍过照片。那时候用的是他的相机,笨重的单反,她举着都觉得沉。他教她对焦,教她调参数,教她怎么构图。她拍了一张他站在石榴树下的照片,拍糊了,他看了一眼说,糊了也有糊了的美。
那张照片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。
夕阳越来越低,把整个江面都染成了金色。游船从江上驶过,船上的人在拍照,岸上的人也在拍照,大家都在记录这一刻。
林声放下相机,站在栏杆边,看着对岸。
沈念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好看吗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:“好看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我以前想过,有一天要带你来这儿拍照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“很久以前,”他说,“还没分手的时候。我在杂志上看到一张外滩的照片,就想,要是能带你一起来就好了。你站在前面,我给你拍,肯定比杂志上那张好看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“后来你走了,”他继续说,“我一个人来了。站在这里,拍了张照片。拍完看了一眼,不好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在。”他说。
沈念的喉咙哽住了。
夕阳在他脸上镀着光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“那天我在想,”他说,“也许有一天,你也会来这儿。也许我们会在同一个地方,不同的时候,看同一个日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