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碰见又怎样,”他说,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沉默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上,落在两个人之间。那道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,慢悠悠的,一圈一圈地转。
沈念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那个站在石榴树下给她拍照的人,想起那个骑着自行车冲进雨里的人,想起那个在电话里说“不用对不起”的人。
想起他写的那些信,想起他藏在衣柜里的小盒子,想起他每年都把院子打扫干净,把那棵石榴树修剪整齐。
想起他说的那句“我从来没想过要拦着你”。
她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恨过我吗?”
林声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恨你什么?”
“恨我……走的时候那样。”她说,“恨我打电话说分手,恨我这么多年不回来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没有。”
她不相信。
“真的没有?”她问。
“真的没有。”他说,“刚开始那两年,想过很多,想过为什么,想过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。后来想通了,不是你的问题,也不是我的问题,就是……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,不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沈念的眼眶有点酸。
“我那时候害怕,”她说,“我怕留在那里,一辈子就那样了。我怕我变成我妈那样,每天买菜做饭,盼着孩子出息,自己什么都没有。”
林声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”她说,“我从来没跟你说过。”
“不用你说,”他看着她,“我看得出来。你那段时间总是发呆,总是看着窗外,总是叹气。我知道你不开心,知道你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你。”
沈念的眼泪掉下来。
她慌忙低下头,用手背去擦。可越擦越多,根本止不住。
林声从桌上抽了张纸巾,递给她。
她接过来,捂住眼睛,肩膀轻轻抖着。
窗外又有人走过,这次是几个穿校服的学生,骑着自行车,笑着闹着,从巷子里穿过去。他们的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,很轻,很远。
沈念把眼泪擦干,抬起头。
林声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,像是心疼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那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,”他说,“我问你为什么,你没说。后来我想,你不说肯定有你的道理。你不想让我知道,我就不问了。”
“可你应该问的,”她说,“你问了,我可能就说了。”
他摇摇头:“问了也没用。你那时候已经决定了,我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沈念看着他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说的对。那时候她确实已经决定了,不管他说什么,她都会走。她太想离开了,太想去外面看看了,任何人任何事都拦不住她。
“你现在还怕吗?”他问。
沈念愣了一下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变成你妈那样?”
她想了想,说:“不怕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已经变成了。”
他笑了,是那种很淡的笑,眼睛弯了弯。
她看着他笑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。
“你饿不饿?”他问。
沈念摇摇头,然后又点点头。
“不知道,可能饿了。”
“那吃点东西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知道前面有家面馆,很好吃。”
她跟着他站起来,两个人一起往外走。
出了咖啡馆,太阳晒得人发晕。沈念把墨镜戴上,跟在他后面,往巷子深处走。
走了几步,他回头看她。
“跟得上吗?”
她点点头。
他放慢脚步,和她并排走。
面馆在巷子最里面,很小的一个门脸,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子,有人在等位。林声进去拿了个号,出来递给她一张。
“可能要等一会儿。”
她接过来,坐在门口的塑料凳子上。
他也坐下来,两个人并排坐着,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。
有个卖糖葫芦的推着车过去,红彤彤的山楂串成一串,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。有个小孩拉着妈妈的手,指着糖葫芦喊“我要我要”。妈妈停下来,买了一串,小孩接过来,咬了一口,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
沈念看着那个小孩,想起小时候,她也这样拉着妈妈的手要糖葫芦。那时候她以为一辈子都会那样,以为世界就是那条巷子那么大,以为永远不会离开。
可她离开了,又回来了,又离开了。
现在她坐在这里,和一个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,等一碗面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林声问。
她回过神,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他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你真的不恨我?”她又问。
他想了想,说:“恨过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有一年春节,”他说,“街上到处都是人,大家都回家过年了。我一个人在暗房里冲照片,外面有人在放烟花,嘭嘭响。我看着那些照片,都是以前给你拍的,你站在石榴树下笑的那张,你坐在门槛上发呆的那张,你趴在书桌上睡着的那张。我看着看着,忽然就很恨你。”
沈念没说话。
“那时候我想,你为什么走了,为什么连个解释都没有,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。我想打电话骂你,想问你到底把我当什么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后来我没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知道,”他说,“你离开的那天,你也不好受。”
沈念的眼眶又酸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看见的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走的那天,”他说,“我送你去机场。你过安检的时候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,我一直记得。”
沈念想不起来那天她是什么眼神了。她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往前走,不敢回头,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。
“那个眼神里,”他说,“有舍不得,有对不起,还有别的什么。我看了那个眼神,就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。
“所以我不恨你了,”他说,“恨你干什么,你也没做错什么。”
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面好了。”老板娘在门口喊号。
林声站起来,回头看她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逆光的身影,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,他骑着自行车冲进雨里,浑身湿透,把雨衣塞给她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吃面。”
她站起来,跟着他走进面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