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琼楼地牢深处,光线幽暗,陈年的潮气在凝滞的空气里隐隐浮动。铁栏上锈迹斑驳,发出滞涩而拖长的“吱呀”声,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
由于涂阳城近两年来魔修少有踪迹,这地牢闲置已久,直到近日才重新启用。
温自度视线掠过远处,间隔较远的另一间囚室正关着那茶馆伤人的魔修。
他冷哼一声,不用看就知道那魔修现在的惨状,那个干瘦男人如今一是一滩烂泥,毫无神智双眼翻白地躺在地上,气若游丝,恐怕撑不了几天了。
也是活该,温自度漠然地想,要不是这些人由于对力量的贪婪入魔,又毫不留情地吞噬修士凡人的生命,怎会沦落到现在的地步?
死得好。
他的视线落回眼前。
邹无玄被吊在刑架上,粗重的锁链紧紧束缚着身体,他的头垂得很低,散乱的黑发几乎要遮住整张脸。
“你……”温自度刚想开口,却见那一瞬间,忽然——
邹无玄猛然抬头,对着他露出了一个癫狂的笑容,可怖至极。
这张脸被一道狰狞的疤痕横劈贯穿,将原先堪称周正的容貌撕扯得支离破碎。上方嵌着一双幽深的眼睛,其中燃烧着粘稠而近乎实质的疯狂,几乎让人心悸不已。
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温自度。
半晌,他笑了。
邹无玄嘴角咧开,笑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,带着久不沾水的沙哑,嘶嘶的杂音听着刺耳,像是含着血沫,腥气铺面而来。
讥笑?痴癫?——愉悦。
被抓住了,还这么开心?
温自度蹙了蹙眉,视线愈发冷峻。
丑陋,狰狞,疯狂。
这邹无玄真不愧是堕魔之人,已经完全看不出半分天机阁弟子应有的冷静持重,面前的就是只余本能的怪物,没有半分人形。
他眉心蹙着,仿佛在看什么秽物。
“哈哈哈哈哈!!!”邹无玄笑得锁链哗啦乱响,他咧着嘴,露出染血的牙,嘶声道:
“你们所谓的‘正道’,不是最讲究规矩体统、光明磊落的么?怎么,现在也学着那些魔修,要来刑讯逼供这一套了?”
温自度冷声说:“你已沦为魔修,还谈什么‘正道’?杀戮成瘾,道心尽丧……你们魔修,都合该死光了才好。”
他身后不远处,褚临光听到这句话,眉间猛然一跳,没忍住看向身旁的孟还朝,压低声音说:“你们清静山……是授课的时候批发这句话的么?怎么碰到个清静山的人就这么说?”
孟还朝微微挑眉,同样压低声音:“我已经五年没回去了,这我怎么知道?你不如待会等我师姐……忘忧君来了之后,问问她还差不多。”
这两人很有默契地没提温自度话语间对魔修的诅咒,只是静静地看了下去。
温自度的神色依旧冷峻:“你暗中操纵周氏商行,意欲何为?”
邹无玄从鼻腔中挤出一声嗤笑,不屑道:“天机阁内部事务,何需向你清静山禀报?”
“内部事务?”温自度上前一步,周身气压骤降,他的声音更冷了几分,“勾结魔修,屠戮凡人,走私禁物——这也是天机阁的‘内部事务’?若是你师父知微君见此行径,恐怕也要当场气活过来,清理门户!”
邹无玄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,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,笑得锁链巨震,差点勒得他自己喘不过气,才堪堪停止。
然后他歪着头,眼中闪烁着恶意,有恃无恐地反问:“怎么?你有证据么?就凭那几个周家人的胡言乱语?——温首徒,清静山查案,就是这般空口白牙、血口喷人?”
邹无玄顿了一下,似乎是想起了什么,饶有兴致地看向他,视线近乎挑衅:“哦,忘了,你前面好像是在说……我是魔修?”
温自度眉心一跳。
邹无玄恶劣地笑了起来:“那温首徒,你不如亲自过来看看,我到底……”
他周身气息猛然骤变!
“——是不是魔修!!”
一阵疯狂的灵力波动轰然爆发!自邹无玄周遭席卷向外,那绝非魔息,而是实打实的、属于化神期修士的浩然灵力!
“嗡——!!!”
束缚着他的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鸣,铭刻其上的镇压符文疯狂闪烁。爆发的灵力被强行压回,邹无玄闷哼一声,嘴角溢出血丝。
但他非但不惧,反而抬起头,用更加挑衅、甚至带着几分炫耀的眼神,恶意地看向温自度,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。
温自度紧紧抿唇,眼底掠过一丝极快却难以掩饰的震动——不,这不可能!
他声音寒彻,语气冰冷至极:“说!你到底,做了什么手脚!!”
怎么可能?!
温自度眉峰紧锁,面如寒冰。城西别院交手时,他感知得清清楚楚,那股阴邪狂暴的魔息,迥异于灵力的魔元运转方式……那绝非伪装!
这邹无玄分明已……彻底堕魔!
可此刻,这沛然纯正的灵力,又是从何而来?!
这矛盾就如同一根鱼刺,卡在这空气中,温自度冷眼相逼,邹无玄也毫不退让地狞笑回瞪。
地牢之中,一片窒息的死寂在对峙中无声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