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陆天明带来的。他从裂缝那边过来，穿着一身便装，没带随从，没带文件，就一个人。站在办事处门口，看着那面红旗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
“艾莉丝，孙主任要退休了。”

艾莉丝正在看文件，听了这话，抬起头。“退休？”

“退休。干了一辈子，该歇歇了。退休之前，她想再来红星市看看。”

艾莉丝站起来，走到窗户前面。窗外麦地绿油油的，风一吹就起浪。“什么时候来？”

“明天。”

第二天，艾莉丝站在裂缝边上等着。天刚亮，雾还没散，白茫茫的。她站在那儿，风吹着她的头发，她没动。等了半个时辰，雾里头出现了一个人影。走得很慢，一步一顿的，拄着拐杖。艾莉丝迎上去，雾里头的人越来越近，她看清了——孙主任。头发全白了，比上次来的时候白了很多；背驼了，比上次来的时候驼了很多；拄着拐杖，手在抖，但眼睛很亮。

“孙主任。”艾莉丝走过去，扶住她。

孙主任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笑了。“你长大了。”

艾莉丝愣了一下。她想起第一次见孙主任的时候，孙主任站在裂缝边上，穿着深蓝色夹克，黑布鞋，头发花白，但腰挺得直直的。那时候她刚建红星区不久，红星区只有几千人，几间简易房，几十亩地。现在红星市有一百多万人，有水泥路、砖瓦房、学校、医院、工厂，有红旗，有站着的人。她长大了。

“您老了。”艾莉丝说。孙主任笑了。“老了。干不动了。退休了。退休之前，想来看看你们。”她看着艾莉丝，又看看远处。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
艾莉丝扶着她往里走。走得很慢，一步一顿的。路过麦地的时候，孙主任停下来，蹲下来，抓了一把土搓了搓，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动作很慢，手在抖，但闻得很认真。“好土。”她站起来，继续走。路过学校的时候，听见里面在念字——“人，一撇一捺。”她站在窗户外面，听了一会儿。“念得好。”继续走。路过医院的时候，闻见一股药味，她没咳嗽，站在那儿闻了闻。“好药味。”继续走。路过工厂的时候，听见机器响，她站在那儿，听了一会儿。“好机器声。”最后到了办事处门口，她站在那面红旗下面，抬头看着。旗子在风里飘着，五颗星星，在阳光下亮亮的。她看了很久。“这旗，还是那么好看。”

艾莉丝扶她走进办事处，上了二楼，推开一间屋的门。不大，一张床，一张桌子，一把椅子，窗户朝南，能看见麦地。孙主任走进去，看了看，摸了摸床上的被子——棉布的，洗得发硬了，有一股肥皂味。她坐下来，坐在床沿上，腰挺得很直，但手在抖。

“好地方。”她说。

孙主任在红星市待了三天。三天里，她看了很多东西——看了麦地，看了路，看了学校，看了医院，看了工厂，看了红旗，看了夜校，看了规矩。她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学校，每天早上去，坐在最后一排，听周老师讲课。周老师讲“人”字的时候，说：“一撇一捺，互相撑着，才叫人。一个人站不住，两个人互相撑着，才能站稳。”孙主任坐在最后一排，也跟着念。“人——一撇一捺。”声音不大，但很认真。

她还去看了宋玄和温知悔。两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，看见她来了，要站起来。她按着他们的肩膀。“别起来，坐着。我也坐着。”她坐下来，跟他们并排坐着。三个人坐在门口，看着远处的麦地。麦子绿油油的，风一吹就起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