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德明没说话。他站在窗户前面,也看着麦地。
两个吴领主之后,更多的贵族来了。有东境的,有西境的,有北境的——北境没人管了,贵族们的地被平民分了,没地方去了。他们站在红星市门口,低着头,像做错了事的孩子。站岗的年轻人问他们什么人,他们都说同一句话:“以前是贵族。现在不是了。能进去吗?”
艾莉丝让王新生在招待所旁边又盖了一排房子,专门安置这些贵族。不是因为他们以前是贵族,是因为他们现在没地方住了。谁来都一样,守规矩就行。
但有些贵族不守规矩。
有一个姓刘的,西境的领主,以前管着好大一片地。他来了红星市,嫌房子小,嫌床硬,嫌被子糙,嫌食堂的粥不好喝。他找了艾莉丝,说自己以前是贵族,不能跟平民住一起。艾莉丝看着他。“这儿没有贵族。都是人。一样的。”刘领主说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说,我住不习惯。能不能给我换一间大点的?”艾莉丝说:“不能。房子按人头分,一人一间。你是一个人,就一间。”刘领主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他走了。第二天,他走了。不是被赶走的,是自己走的。他觉得红星市不好,去了别的地方。但别的地方也没有贵族的位置了。后来听说他去了南边,在一个小村子里租了一间破屋,一个人住,没人管他。
留下来的贵族,慢慢学会了站。他们学着蹲在地头看麦子,学着端着碗喝粥,学着蹲在墙根底下聊天。他们学会了跟平民一起干活,一起吃饭,一起念字。有的学得快,有的学得慢。学得快的,日子好过了;学得慢的,日子难熬。但他们没走,因为他们知道,除了红星市,没地方去了。
吴德厚学得最快。他学会了种麦子,学会了种土豆,学会了烧砖,学会了盖房子。王新生说他干得好,让他带了一队人专门负责烧砖。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,带着人去砖窑,干到天黑才回来。他的手磨出了血泡,起了老茧,但他没停。他说,干活踏实,比当领主踏实。
有一天,王新生蹲在地头,吴德厚蹲在他旁边。
“老吴。”王新生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当领主的时候,想过有一天会蹲在地头看麦子吗?”
吴德厚想了想。“没想过。以前觉得平民蹲着难看,现在觉得蹲着舒服。以前觉得平民吃的粥是猪食,现在觉得好喝。以前觉得平民住的是狗窝,现在觉得暖和。”
他看着王新生,又说:“我以前错了。”
王新生没说话。他蹲在那儿,看着麦子。风吹着麦子,沙沙响。
贵族们来了,平民们有的不高兴。有人说,他们以前欺负咱们,现在凭什么让他们留下?有人说不赶他们走就不错了,还给房子住、给饭吃?这些话传到艾莉丝耳朵里。她没说话,没解释,没劝。她站在夜校的台阶上,对着那些人说了一句话。“他们以前是贵族,现在是平民。跟你们一样。他们站起来了,你们也站起来了。站起来了,就别记仇了。记仇累。”
底下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有人笑了。“市长说得对。记仇累。”
艾莉丝站在台阶上,看着那些人。风吹着她的头发,白花花的——不是白的,是灯光照的。
红星市的人口破了二十万。地不够,又开荒。往北开了两万亩,往东开了一万亩——东境的领主跑了,地没人管了,红星市的人去种,没人拦。往西开了一万亩——西境的领主也跑了。红星市的地从三万亩变成了七万亩。房子不够,又盖。王新生带着人没日没夜地干,砖窑从一座变成三座,又从三座变成五座。砖瓦房一排一排地盖起来,从办事处一直延伸到麦地边上。
学校不够,又盖了五所。现在有十所学校了,从小学到中学,还有一所干部培训班。周老师管不过来,找了几个老师帮忙。吴德厚也被请去讲课,讲怎么烧砖、怎么盖房子。他站在讲台上,底下坐着一百多个学生,有平民、有贵族、有年轻人、有老人。他有点紧张,手在抖,但讲得很认真。“烧砖,要先选土。土要好,不能有沙子,不能有石子。土选好了,和泥,脱坯,晾干,进窑,烧。火候要正好,大了砖会裂,小了砖不结实……”学生们听得认真,有人记笔记,有人提问。吴德厚一一回答。讲完了,底下鼓掌。他站在讲台上,眼泪掉下来了。
医院不够,又盖了两所。小林医生当了院长,管着五个医生、二十多个护士。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但她高兴。她说,以前灵界的平民看病没地方去,现在有医院了,扛不住了就来,能治的治,治不了的也想办法。
工厂也不够,又开了几家。磨面、榨油、做豆腐、做木工、打铁、编筐、缝衣服、烧砖。王新生管着工厂,但他管不过来了,让吴德厚管砖厂,让赵铁柱管磨面厂,让刘狗子管豆腐坊。他们干得好,王新生说,他们比他强。
夜校也不够,从五所变成了十所。每天晚上,十所学校同时开课,站一个时辰。不讲课,就是站。站直了,头抬起来,眼睛往前看。站久了,腿不软了,腰不弯了,头不低了,眼睛敢往前看了。
艾莉丝每天还是忙。早上处理文件,上午去地里,下午去工地,晚上去夜校。她瘦了,但精神好。王新生说她瘦了,她说没瘦。王新生说称一称,她说没空。王新生叹了口气,去食堂端了一碗粥,放在桌上。她端起碗,三口两口喝完了,把碗放下,继续干。她站在窗户前面,看着外面的麦地。麦子绿油油的,风一吹就起浪。她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