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交给平民。他们自己管自己。”
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陪您去。”
顾云川摇摇头。“你不用去。你留下,看着南境。看着平民站起来。别让他们再跪下。”
顾云川第二天就出发了。一个人,一匹马,一个包袱。他没带随从,没带护卫,连刀都没带。从南境往北走,走了五天。路上看见路好了,石子路,平平整整的。路边有渠,水清亮亮的。地里有麦子,麦子割了,麦茬黄灿灿的。路边有房子,土坯的,齐整整的。路边有学校,听见里面在念字。路边有医院,闻见一股药味。路边有工厂,听见机器响。
他越走越觉得,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。第五天,他看见了一面红旗。旗杆很高,旗子在风里飘着,五颗星星,在阳光下亮亮的。他站在那面红旗下面,看了很久。
站岗的年轻人走过来,腿有点瘸,穿着灰扑扑的军装,背着枪。“你是什么人?”
顾云川说:“顾云川。从南边来的。来找艾莉丝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。“你是……南境领主?”
“以前是。现在不是了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。“跟我来。”
顾云川跟着他往里走。路过麦地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蹲在地头,手里抓着一把土,正在闻。路过学校的时候,听见里面在念字——“人,一撇一捺。”路过医院的时候,闻见一股药味。路过工厂的时候,听见机器响。最后,到了办事处门口。
艾莉丝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
顾云川说:“来了。不走了。”
艾莉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不走了?”
“不走了。南境交给平民了。他们自己管自己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她站在那儿,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没动。
“进来吧。”她说。
顾云川跟着她走进办事处。一楼大厅里摆着几张桌子、几把椅子、一个柜台。墙上挂着一张地图,红星区标着一个红五角星。艾莉丝带他上了二楼,推开一间屋的门。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窗户朝南,能看见麦地。
“住这儿。”她说。
顾云川走进去,看了看,摸了摸床上的被子——棉布的,洗得发硬了,有一股肥皂味。他坐下来,坐在床沿上,腰挺得很直。
“好地方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顾云川去了夜校。食堂门口站满了人,黑压压一片。艾莉丝站在台阶上,旁边是那面红旗,风吹得哗啦响。
“今天不讲课。练站。站一个时辰,不能坐,不能靠墙,不能蹲。站直了,头抬起来,眼睛往前看。”
顾云川站在人群里,跟着站。他站过——在灵山上站过,在战场上站过,在城墙上站过。但那些站,跟这个站不一样。那些站是为了打,为了杀,为了抢。这个站不为什么,就是站着。他站了一个时辰,腿软了,腰酸了,但他没蹲、没靠、没走。
站完了,艾莉丝走到他旁边。“累吗?”
“累。”
“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顾云川在红星区住了下来。每天早上去麦地,蹲在地头,跟王新生一起看麦子。每天晚上去夜校,站在人群里,站一个时辰。他学会了蹲着——不是以前那种蹲,是王新生那种蹲,蹲在地头,抓一把土搓搓,放在鼻子底下闻。他学会了站着——不是以前那种站,是夜校那种站,站直了,头抬起来,眼睛往前看。他学会了喝粥——不是以前那种喝,是端着碗,蹲在食堂门口,慢慢喝。他学会了很多以前不会的东西。
有一天,他蹲在地头,跟王新生一起看麦子。麦子已经种下去了,还没发芽,地里黑油油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们看得很认真。
“王新生。”顾云川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恨我吗?”
王新生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恨过。现在不恨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来了。你站着了。”
顾云川没说话。他蹲在地头,看着那片黑土地。风吹着他的头发,白花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