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的事,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。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,从村子到乡镇,从乡镇到县城,从县城到整个南境。越来越多的人去红星区。他们去了,看了,站了,回来了。回来之后,站在自家门口,站在路边,站在地里。不干什么,就是站着。一个人站着,两个人站着,一百个人站着,一千个人站着。
南边的贵族们慌了。他们不怕红星区的枪,不怕红星区的兵,不怕艾莉丝。枪能打死人,但一个人死了,还有别人。兵能占领地方,但地方占了,还能收回来。艾莉丝再厉害,也只是一个人。他们怕站着的人。一个人站着不可怕,两个人站着也不可怕。但一百个人、一千个人、一万个人站着,他们就坐不住了。因为站着的人,不会跪。不跪的人,不好管。
贵族们又去找顾云川。这回不是几个,是几十个,大大小小的贵族,挤满了大厅。七嘴八舌,吵成一锅粥。
“大人,不能再让平民去红星区了!再这样下去,南境就完了!”
“大人,那些平民去了红星区,回来就不听话了!让他们交租,他们磨蹭;让他们干活,他们顶嘴;让他们跪,他们不跪了!”
“大人,您得管管!不能让那些贱民——”“闭嘴。”顾云川的声音不大,但所有人都闭嘴了。
他坐在主位上,看着那些贵族。他们一个个脸红脖子粗,有的气得发抖,有的急得跺脚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,走到窗户前面。窗外是城里的街道。街上有人站着——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站在自家门口,站在路边,站在地里。站得不直,腰弯着,头低着,但站着。他看着那些人,看了很久。
“大人,”一个贵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,“您说怎么办?”
顾云川没回头。他站在窗户前面,看着外面的站着的人。“你们怕什么?”
那个贵族愣了一下。“怕……怕他们不听话。”
“他们以前听话,你们也没把他们当人看。”
那个贵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顾云川转过身,看着那些贵族。“我去了红星区,看了七天。看了他们的地、他们的路、他们的学校、他们的医院、他们的工厂、他们的旗。看了他们的平民站着走路,不跪。回来之后,我减了税,我派人去学,我学他们种地、修路、盖房子、办学校、开工厂。你们以为我是在学红星区?不是。我是在学站着。站了七十年,跪了七十年。我也想站。”他看着那些贵族,又说:“你们要是怕,可以走。地留下来,给平民种。”
没人走。也没人敢说话。
顾云川又转过身,看着窗外。窗外站着的人越来越多了。有老的,有小的,有男的,有女的。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抱着孩子,有的背着包袱。他们站在那儿,看着城门口的方向,好像在等什么。
顾云川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他的手下拦住了他。“大人,您去哪儿?”
“出去看看。”
“大人,外面乱,您不能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
手下让开了。顾云川走出去,站在城门口,站在那些站着的人面前。那些人看见他,有的慌了,有的低头了,有的往后退。但没有人跪。
顾云川看着他们。“你们站着干什么?”
没人回答。
他又问了一遍。“你们站着干什么?”
一个老头开口了。“不干什么。就是站着。”
顾云川看着他。“站了多久了?”
“一个月了。”
“累不累?”
“累。但不想蹲了。”
顾云川没说话。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老头。老头也看着他。两个人站着,谁也不说话。站了很久。然后顾云川转过身,走回城里,回到屋里,关上门,坐在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。
“明远。”他喊。
顾明远从隔壁走过来。“父亲。”
“我也该站起来了。”
顾明远愣了一下。“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也该站起来了。跪了七十年,站了七天。回来之后,又跪下了。现在不想跪了。”
他看着顾明远,眼睛里有光。“我去红星区。不回来了。”
顾明远站在那儿,看着他的父亲。顾云川——南境最大的领主,打了半辈子仗,杀了半辈子人,抢了半辈子地盘。现在他说,他不回来了。
“父亲,您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南境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