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柱第一次听说红星区，是在自家地里。那天他正蹲在地头拔草，一个从北边回来的人路过，跟他说：“你还蹲着？北边有个地方，人都站着。”赵铁柱抬起头，看着那个人。那人他认识，是同村的，姓刘，小名叫狗子，几个月前去北边学技术，刚回来。

“站着？谁站着？”赵铁柱问。

“平民。红星区的平民，都站着。不跪，不蹲，不低头。站着走路，站着说话，站着吃饭。”

赵铁柱看着刘狗子——以前跟他一样，蹲着，低着头，说话不敢大声。现在站得笔直，头抬着，眼睛往前看，像变了个人。

“你站起来了？”赵铁柱问。

刘狗子说：“站起来了。在红星区站了一个月，天天站，站习惯了。”

赵铁柱站起来，也站直了。刘狗子看着他。“你站得不直。腰弯着，头低着。”

赵铁柱把腰直了直，把头抬了抬。“这样？”

“还是不行。你得去红星区看看。看看那边的人怎么站的。”

刘狗子走了。赵铁柱站在地里，站了一会儿，又蹲下去了。不行，站久了腰疼。但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刘狗子说的话——“红星区的平民，都站着。不跪，不蹲，不低头。”

第二天，赵铁柱去找刘狗子，问了一下午。问红星区在哪儿，怎么去，去了住哪儿，要不要钱，要不要人介绍。刘狗子一一说了。赵铁柱听完，回家跟他爹说：“我要去红星区。”他爹正在院子里编筐，头也没抬。“去那儿干啥？”“去看看。”“看啥？”“看人怎么站着。”他爹抬起头，看着他。“站着还用看？你站起来不就站着了？”赵铁柱站起来，站得笔直。他爹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头编筐。“你站得不直。腰弯着。”赵铁柱说：“所以我要去学。”

他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去吧。早点回来。”

赵铁柱第二天就出发了。一个人，背着一个包袱，包袱里装着几块干粮、一壶水、一件换洗衣服。从南边往北走，走了五天。路上看见路好了，石子路，平平整整的。路边有渠，水清亮亮的。地里有麦子，麦子割了，麦茬黄灿灿的。路边有房子，土坯的，齐整整的。路边有学校，听见里面在念字。路边有医院，闻见一股药味。路边有工厂，听见机器响。

他越走越觉得跟刘狗子说的一样。走到第五天，看见一面红旗。旗杆很高，旗子在风里飘着，五颗星星，在阳光下亮亮的。他站在那面红旗下面，看了很久。

一个站岗的年轻人走过来，腿有点瘸，穿着灰扑扑的军装，背着枪。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
赵铁柱说：“从南边来的。来看看。”

年轻人打量着他。“看什么？”

“看人怎么站着。”

年轻人看着他，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笑了。“你跟我来。”

年轻人把他带到食堂门口。食堂门口立着两块黑板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赵铁柱一条一条看，看不太懂，但看懂了最后一条——“夜校每天开。站一个时辰。不站也行，不强求。但站了的人，不跪。”

“这是什么？”赵铁柱问。

年轻人说：“夜校。教怎么站起来的。每天晚上七点，在这儿。”

赵铁柱那天晚上就去了。七点，食堂门口站满了人，黑压压一片。一个女的站在台阶上，旁边是那面红旗，风吹得哗啦响。她说话声音不大，但所有人都听得见。

“今天不讲课。练站。站一个时辰，不能坐，不能靠墙，不能蹲。站直了，头抬起来，眼睛往前看。”

赵铁柱站在人群里，跟着站。站了一会儿，腿软了，想蹲下去。看看旁边的人，都站着，没人蹲。他咬着牙，继续站。站了半个时辰，腿开始抖。站了一个时辰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但站完了，他觉得腰直了一些，头高了一些。

第二天，又站。第三天，又站。第四天，又站。站到第十天，腿不抖了。站到第十五天，腰不弯了。站到第二十天，头抬起来了。站到第二十五天，眼睛敢往前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