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莉丝从南边回来之后，好几天没出门。她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，不看文件，不见人，不说话。王新生去敲门，她说忙着。李桂花去敲门，她说忙着。孙小毛去敲门，她说忙着。谁也不知道她在忙什么。第四天，她终于出来了。她站在办事处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张纸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
“王新生。”她喊。

王新生从地里跑过来。“区长。”

“去贴个告示。从明天开始，办夜校。不是教认字的夜校，是教怎么站起来的夜校。”

王新生愣了一下。“站起来还要教？”

“要教。腿站起来了，心没站起来，一推就倒。”

王新生看着那张纸，看了很久。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，但能认出来——“夜校。每天晚上七点，食堂门口。教怎么站起来。想来的都来。”他拿着告示，贴在食堂门口的黑板旁边。很快围了一圈人。有人念给不认识字的人听。念完了，有人问：“站起来还要教？谁不会站？”旁边的人说：“你会站，你站一个。”那个人站起来了，站得笔直。“这不就站了？”旁边的人说：“你心里站着吗？”那个人愣了一下，没说话。

告示贴出去，第一天来了三百多人。有从灵界逃出来的平民，有从灵山上下来的老人，有从南边来学技术的人。他们站在食堂门口，黑压压一片，看着艾莉丝。

艾莉丝站在台阶上，旁边是那面红旗。风吹着旗子，哗啦哗啦响。

“今天第一课。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——你们觉得，什么是‘站起来’？”

底下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有人说：“腿站直。”又有人说：“腰挺直。”又有人说：“头抬起来。”艾莉丝听着，等他们说完。“腿站直，腰挺直，头抬起来。这些都重要。但最重要的是——不怕。不怕当官的，不怕有钱的，不怕那些以前欺负你的人。不怕了，才是真的站起来。”

底下又安静了。一个从南边来学技术的人举起手。“主任，你说不怕，但怎么才能不怕？”

艾莉丝看着他。“你在南边的时候，怕不怕？”
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怕。怕贵族，怕当官的，怕收税的。看见他们就紧张，腿就软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——站在这儿，看着你，不紧张。但你让我回去，看见那些贵族，可能还是怕。”

艾莉丝点点头。“所以你要在这儿多待一阵。待到不怕了，再回去。”

那天晚上，艾莉丝讲了半个时辰。讲完了，回到办公室，坐在椅子上，觉得嗓子疼。王新生端了一碗红糖水进来，放在桌上。“区长，你这样讲，讲到什么时候？三百多人，一个一个讲，讲到明年去。”

艾莉丝端起碗喝了一口。“不是光讲。得练。就像练枪一样，练多了就不怕了。”

“怎么练？”

艾莉丝想了想。“先练站。每天站一个时辰，不能坐，不能靠墙，不能蹲。站直了，头抬起来，眼睛往前看。站一个月，看看还怕不怕。”

王新生看着她。“你站过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我站了六年。”

第二天晚上，夜校的第二课，艾莉丝没讲。她站在台阶上，对着那三百多人说：“今天不讲课。今天练站。站一个时辰，不能坐，不能靠墙，不能蹲。站直了，头抬起来，眼睛往前看。”

三百多人站在食堂门口，站着。有人站了一会儿就腿软了，蹲下去了。艾莉丝说：“蹲下去的，明天再来。”蹲下去的人又站起来了，咬着牙站。有人站了一会儿就靠墙了，艾莉丝说：“靠墙的，明天再来。”靠墙的人离开墙，咬着牙站。有人站了一会儿就低头了，艾莉丝说：“低头的，明天再来。”低头的人把头抬起来，咬着牙站。

一个时辰，像一年那么长。但没人走。三百多人，站在食堂门口，站在那面红旗下面，站了一个时辰。站完了，艾莉丝说：“今天站了一个时辰，明天站一个时辰，后天站一个时辰。站一个月，看看还怕不怕。”

第三天，来了五百多人。第四天，来了八百多人。第五天，来了一千多人。食堂门口站不下了，站到路上。路上站不下了，站到麦地边上。麦地边上站不下了，站到战壕边上——战壕填平了，种上了麦子，麦苗绿油油的，风一吹就动。

王新生站在人群里，也站着。他的腿还没好利索，站久了疼，但他咬着牙站。李桂花也站着，她肚子上还缠着绷带，站久了伤口疼，但她咬着牙站。孙小毛也站着，他的腿瘸了，站久了更瘸，但他咬着牙站。

宋玄和温知悔也来了。两个老人拄着拐杖，站在人群后面。站了一会儿，温知悔说：“站不住了。”宋玄说：“站不住就坐。”两个老人坐在路边，看着那些站着的人。风吹着他们的头发，白花花的。

“老温，”宋玄说，“你以前在灵山上，站过吗？”

温知悔说：“站过。但不是这么站的。以前站是等，等贵人来了就跪。现在站是不跪。”

宋玄点点头。“我站了六十年，跪了六十年。现在不跪了。”

两个老人坐在路边，看着那些站着的人，看到天黑。

夜校办了半个月。半个月里，每天晚上站一个时辰。站到第十天，腿不软了。站到第十五天，腰不弯了。站到第二十天，头抬起来了。站到第二十五天，眼睛敢往前看了。

第二十六天晚上，艾莉丝站在台阶上，对着那一千多人说：“今天不站了。今天讲一件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