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下安静了。
“前两天,南边来了一个人。他是顾云川派来学技术的。他说他在南边的时候,看见贵族怕,腿就软。在红星区待了一个月,不怕了。但他回去之后,看见贵族,腿又软了。他问我怎么办。”
她看着那些人。
“我说,你回去之后,每天站一个时辰。站在你家门口,站在路边,站在地里。站直了,头抬起来,眼睛往前看。看见贵族,别躲。看着他,不怕。看久了,他怕你。”
底下有人笑了。有人没笑。
“你们笑什么?这是真的。你站着,他坐着。你低头,他抬头。你怕他,他不怕你。你不怕他,他怕你。为什么?因为他知道,你站起来了,他就坐不住了。”
那天晚上,艾莉丝讲完,回到办公室,坐在椅子上。王新生端了一碗红糖水进来,放在桌上。
“区长,你说得对。”
艾莉丝端起碗。“哪儿对?”
“你站着,他坐着。你不怕他,他怕你。我以前在灵界,看见贵族就躲。现在想想,躲什么?我比他高。”他站起来,站得笔直。“我比他高。”
艾莉丝看着他,没说话。
夜校办了一个月。一个月之后,那一千多人站得跟旗杆似的。从南边来学技术的人,回去了一批。回去之前,艾莉丝对他们说:“记住,每天站一个时辰。站在你家门口,站在路边,站在地里。站直了,头抬起来,眼睛往前看。不怕。”
那些人点点头,走了。走了之后,艾莉丝站在山岗上,看着他们的背影。王新生站在旁边。
“区长,你说他们回去之后,还能站着吗?”
艾莉丝想了想。“能。站了一个月,腿有劲了。心有没有劲,看他们自己了。”
她转过身,往回走。食堂里在开饭,粥的香味飘过来,混着炊烟和泥土的味道。她走到食堂门口,看见那块黑板。上面的字又多了——规矩从九十五条加到了九十八条。新加的规矩里有一条是:“夜校每天开。站一个时辰。不站也行,不强求。但站了的人,不跪。”
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然后进去吃饭了。
那天晚上,艾莉丝去看外公。温知悔坐在床上,手里捧着那本识字课本,正在念字。宋玄也坐在旁边,也捧着书。两个老人并排坐着,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他们身上。
“外公。”艾莉丝说。
温知悔抬起头,笑了。
“今天学了多少?”艾莉丝问。
温知悔说:“学了三个。夜、校、站。”
他把书翻过来给她看。书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这三个字,铅笔写的,笔迹很轻,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宋玄在旁边说:“我也学了。夜校。你办的那个夜校。我也去站了,站了一刻钟,站不住了。但明天还去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她坐在床沿上,看着两个老人。月光照在他们身上,他们的头发是白的,书页是白的,月光也是白的。
她坐在那儿,坐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给两个老人盖好被子,吹了灯。
“早点睡。”
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她走出去,把门带上。站在门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味,混着炊烟和麦秸的味道。
她往自己住的地方走。路过食堂的时候,看见里面黑着灯,没人了。路过麦地的时候,看见麦苗绿油油的,在月光底下亮亮的。路过那面红旗的时候,她停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。
旗子在风里飘着,五颗星星,在月光底下,亮亮的。
她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回去睡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