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莉丝一个人往南走。没带枪,没带人,背着一个帆布包,包里装着几块干粮、一壶水、一件换洗衣服。她走得很慢,但没停。从红星区出发,穿过北境,进入南境。走了五天。
北境还是老样子,路修好了,但路两边的地荒着。霍廷恩死了,周某也死了,北境没有领主了。平民跑的跑、死的死,剩下的缩在屋子里,不敢出来。艾莉丝路过一个村子,想进去看看,村口几个老头看见她,转身就跑。她没追,继续走。
进入南境之后,路变了。不是变差了,是变好了。石子路,跟红星区的一模一样,平平整整的,走上去脚不陷。路两边有渠,水清亮亮的,从东边流过来,往西边流过去。地里有麦子,麦子已经割了,麦茬黄灿灿的,一排一排的。路边有房子,土坯的,齐整整的,跟红星区的一模一样。路边有学校,听见里面在念字——“人,一撇一捺。”路边有医院,闻见一股药味,浓得呛鼻子。路边有工厂,听见机器响,轰隆轰隆的。
艾莉丝站在路边,看着这一切。顾云川真的在学红星区。路修了,渠挖了,房子盖了,学校办了,医院开了,工厂建了。南境的平民日子好过了。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?她说不清。
她继续走。走了没多久,看见一个老农蹲在地头。不是蹲着看麦子,是蹲着等人。他蹲在那儿,低着头,一动不动,像一块石头。
艾莉丝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老人家。”
老农抬起头,看着她。年纪不小了,六十多岁,脸上全是皱纹,眼睛陷在里面,但还有光。
“你是谁?”他问。
“路过的人。想问问路。”
老农指了指前面。“往前走到头,就是顾大人的城。”
艾莉丝没走。她蹲在那儿,看着老农。
“老人家,您怎么蹲着?不站起来?”
老农愣了一下。“站起来?站起来了,然后呢?”
艾莉丝没回答。
老农又说:“我蹲了六十多年了。蹲习惯了。站起来,不知道脚往哪儿放。”
艾莉丝蹲在那儿,看着这个老农。路修了,渠挖了,房子盖了,学校办了,医院开了,工厂建了。但平民还蹲着。不是被逼着蹲的,是自己蹲的。蹲了几千年,蹲习惯了,忘了怎么站。
“老人家,您去过红星区吗?”
老农摇摇头。“没去过。听说了。说那边的人站着走路,不跪。”
“您不想去看看?”
老农想了想,说:“想去。走不动了。”
艾莉丝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“老人家,我走了。”
老农抬起头,看着她。“姑娘,你从哪儿来?”
“红星区。”
老农愣了一下。“你就是那个……艾莉丝?”
艾莉丝点点头。
老农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——不是一下子站起来的,是很慢很慢的,像一棵被压弯了的树慢慢直起来。他站直了,看着她。
“我站起来了。”他说。
艾莉丝看着他,没说话。
老农站了一会儿,又蹲下去了。“不行,站久了腰疼。”他笑了,笑得很难看。艾莉丝没笑。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个老农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转过身,走了。
她继续往南走。走了一天,到了顾云川的城。城不大,但很整齐。路是石子路,房子是砖瓦房,城门口有兵站着,但兵不凶,看见她没拦。她走进去,城里很安静。街上有人走路,有人说话,有人坐在门口晒太阳。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