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远走后的第三个月，裂缝那边来了一个人。不是孙主任，不是郑明，是陆天明。他穿着一身新军装，肩上的星星比上次多了一颗，从裂缝里走出来，站在裂缝边上，四处看了看。路修好了，从裂缝一直通到红星区里头，石子路面平平整整的，走上去脚不陷。他沿着路往里走，路过麦地的时候，看见王石头蹲在地头。麦子已经齐腰高了，绿得发黑，风一吹就起浪。王石头听见脚步声，抬起头，看见陆天明，站起来。

“陆同志，你来了。”

陆天明点点头。“区长呢？”

“在食堂。今天分粮食。”

陆天明往食堂走。走到食堂门口，看见黑板上新添了一行字——“华夏驻灵界办事处”。字是艾莉丝写的，歪歪扭扭的，但能认出来。他站在黑板前面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推门进去。

食堂里排着长队。一万多人，从食堂门口一直排到战壕边上。艾莉丝站在一张桌子后面，手里拿着一个本子，正在念名字。念到一个，发一份粮食。粮食是今年的新麦子，一袋一袋堆在身后，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
“王有粮！”

“到！”

“五十斤！”

一个老头从人群里走出来，扛起一袋麦子，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。

“李桂花！”

“到！”

“六十斤！加五斤！立功的！”

李桂花从人群里走出来，肚子上还缠着绷带，走路有点瘸，但笑得很大声。

“孙小毛！”

“到！”

“五十斤！”

孙小毛从人群里走出来，扛起一袋麦子，没笑。他弟弟死了以后，他就不怎么笑了。

陆天明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些领粮食的人。有的扛着袋子，有的推着车，有的抱着孩子，孩子手里还攥着一把麦穗。他想起几年前第一次来红星区的时候，这里只有几千人，住的简易房是铁皮的，路是土路，一踩一脚泥。现在有一万多人，住的是土坯房，路是石子路，地是一万五千亩，麦子堆成了山。

艾莉丝念完最后一个名字，把本子合上，抬起头，看见了陆天明。

“你来了？”

“来了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陆天明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，递给她。红头文件，上面盖着一个大红印章——国徽。她认识那个国徽，跟她的身份证上的一模一样。她把文件打开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
“华夏驻灵界办事处。主任，艾莉丝。”

她抬起头，看着陆天明。“办事处是干什么的？”

陆天明说：“管红星区的事，也管灵界的事。上面说，红星区不只是红星区了，是华夏在灵界的窗口。灵界的人想看华夏，得通过红星区。华夏的人想去灵界，也得通过红星区。办事处就是管这个的。”

他看着艾莉丝，又说：“上面还说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你从灵界来的，知道灵界的事。你在华夏待过，知道华夏的事。两边都懂，两边都有人。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。”

艾莉丝站在那儿，手里攥着那份文件，站在那儿。她想起六年前，苏敏在派出所给她办临时身份证明，指着墙上的红旗说“你现在站的地方，就是这面旗下面”。那时候她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现在懂了。她不是站在那面旗下面，她是站在那面旗前面。

“行，”她说，“办事处就办事处。”

那天下午，艾莉丝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，对着那两万人说话。她站在那面红旗下面，风很大，旗子被吹得哗啦响。底下站着两万人，黑压压一片，没人说话。

“上面来人了。要在红星区设一个办事处——华夏驻灵界办事处。我是主任。”

底下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有人问：“办事处是干什么的？”

艾莉丝想了想，说：“管红星区的事，也管灵界的事。以后灵界的人想来华夏，找办事处。华夏的人想来灵界，也找办事处。办事处就是咱们跟华夏之间的桥。”

底下又安静了一会儿。然后王石头站起来。“那咱们还是华夏人吗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是。不光是华夏人，还是华夏在灵界的代表。咱们站在这儿，就代表华夏。”

王石头点点头，坐下来。

有人喊：“好！”又有人喊：“华夏！华夏！华夏！”声音越来越大，越来越响，最后两万人一起喊，声音在山谷里回荡，传出去很远。那面红旗在风里飘着，哗啦哗啦响，像也在喊。

艾莉丝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那些人。那些从灵界逃出来的人，那些学会了站着走路的人，那些有自己的名字、自己的身份卡、自己的地的人。他们站在那儿，有的人端着碗，有的人抱着孩子，有的人靠着墙，有的人蹲在地上。但他们的背是直的，头是抬着的。

她想起她娘。她娘要是活着，站在这些人中间，会是什么样子？会不会也端着碗，靠着墙，笑着跟旁边的人说话？

会的。她娘也会站着。

办事处设在原来指挥部的位置。韩队长搬了出去，把帐篷让出来。陆天明带了几个人，从裂缝那边运来一批建筑材料——水泥、钢筋、玻璃、砖头。王石头带着人干活，一个月就盖起了一栋二层小楼。灰扑扑的，但结实。楼顶竖了一根旗杆，旗杆上飘着那面红旗。

艾莉丝站在那栋小楼前面，看着那面红旗。旗子在风里飘着，五颗星星，在阳光下亮亮的。她看了很久。

陆天明站在她旁边。“怎么样？”

艾莉丝说：“好。”

“哪儿好？”

“哪儿都好。”

她转过身，走进楼里。一楼是大厅，摆着几张桌子、几把椅子、一个柜台。墙上挂着一张地图——灵界地图，红星区标着一个红五角星。二楼是办公室，她的办公室在最里头，不大，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个柜子、一扇窗户。窗户朝南，能看见麦地。

她坐在那把椅子上，看着窗外的麦地。麦子绿油油的，风一吹就起浪。她坐在那儿，坐了很久。

办事处成立之后，事情更多了。

灵界那边开始有人来——不是平民，是贵族。有的是北边小领主派来的探子，想看看红星区到底什么样；有的是南边大领主派来的使者，想跟红星区谈生意；有的是自己来的，就想看看。来的人都要登记，登记了才能进。登记处设在办事处一楼大厅，一张桌子、一个本子、一支笔。王石头负责登记，他认字不多，但写名字没问题。

“姓名。”

“赵德茂。”

“从哪儿来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