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星区的消息传到南边,比风还快。
不是从北境城传过去的——北境城的新领主周某打了败仗之后,关起门来不出门,谁也不见,什么消息也不往外传。消息是那些跑出来的平民带过去的。从北境逃到南边,从南边又逃到更南边,一个人传给另一个人,一个村子传给另一个村子。传到最后,话都走样了——有人说红星区的人不用干活就有饭吃,有人说红星区的人长了三头六臂能挡子弹,有人说红星区的那面旗是神仙给的,碰一下百病不侵。
但有一条是真的:红星区的人站着走路,不跪。
南边的贵族们听到这个消息,反应不一样。有的人嗤之以鼻——“贱民站着走路?反了天了。”有的人将信将疑——“不可能,没有贵族管着,平民活不下去。”有的人害怕了,但不敢说出来。怕什么?怕的不是红星区的枪,是红星区的麦子、学校、医院、那些站着走路的人。枪只能打死人,这些东西能让平民知道——原来人可以不用跪着活。
南边最大的领主姓顾,叫顾云川,地盘在灵界南边,挨着灵山,比北境大两倍,人也比霍廷恩多三倍。他听了消息之后,没嗤之以鼻,没将信将疑,也没害怕。他把几个心腹叫来,关着门商量了一天。
“得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“看什么?”
“看那个红星区到底是什么样的。是真的好,还是传得好。”
没人敢去。去红星区要穿过北境,北境正在打仗——新领主周某虽然败了,但还在,他的手下还在你争我夺。穿过北境,不是找死吗?
顾云川看着那些人,等了一会儿,没人吭声。他叹了口气。“没人去,我去。”
一个年轻人站了起来。二十出头,瘦高个,穿着素色袍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。“父亲,我去。”
顾云川看着他——他的小儿子,顾明远。从小不爱说话,不爱跟其他贵族子弟混在一起,整天闷在屋里看书。看什么书?灵界的书、华夏的书、从裂缝那边流过来的书。顾云川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那些书,问过他,他不说。
“你去?你知道那地方在哪儿吗?”
顾明远说:“知道。北边,过了北境城再往北,走几天就到了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么?”
顾云川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这个儿子跟他不一样。他是领主,打了一辈子仗,杀了一辈子人,抢了一辈子地盘。这个儿子不爱打仗,不爱杀人,不爱抢地盘。他爱看书。顾云川一直觉得他没出息。但此刻,他看着这个儿子的眼睛,忽然觉得——也许有出息的不是自己。
“去吧,”他说,“活着回来。”
顾明远第二天就出发了。一个人,一匹马,一个包袱。他没带随从,没带护卫,连刀都没带。顾云川站在城墙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北边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顾明远走了半个月。
他从南边出发,穿过南境,进入北境。北境在打仗——不是大仗,是小仗。你打我一下,我打你一下,今天你占我的村子,明天我烧你的粮仓。路上到处是溃兵、流民、死人。他的马被溃兵抢了,包袱也被抢了,只剩一身衣服和藏在鞋底的一点碎银子。他走路,走了一天又一天,脚磨出了血泡,用布缠上,继续走。饿了啃干粮,干粮吃完了,跟流民一起挖野菜。他不觉得苦,他只觉得——那些流民天天过这样的日子,他过半个月算什么?
第十五天,他看见了一片麦地。不是一小片,是一大片,一眼望不到头。麦子已经抽穗了,绿油油的,风一吹就起浪。他站在地头,看着那片麦地,看了很久。在灵界,他没见过这么大的麦地。灵界的麦地是贵族的,一块一块的,中间隔着田埂、篱笆、围墙。这片麦地没有篱笆,没有围墙,一眼望过去,全是麦子。
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,搓了搓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好土。他站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走了没多久,看见一条路。不是土路,是石子路——石子和沙子混在一起,夯得平平的,走上去脚不陷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路面,硬邦邦的。这不是灵界的东西,灵界的路是土路,一下雨就泥泞不堪。这条路下雨也不会烂。他站起来,沿着路往前走。
走了没多久,看见一条渠。渠不宽,两米,但很深,水清亮亮的,从东边流过来,往西边流过去。他蹲下来,捧了一口水喝。甜的。他站起来,沿着渠往前走。
走了没多久,看见一片房子。不是灵界的房子——灵界的房子是木头和茅草搭的,歪歪扭扭的,风一吹就晃。这些房子是土坯的,齐整整的,一排一排的,像士兵列队。房子前面有一块很大的空地,空地上立着一根旗杆,旗杆上飘着一面红旗。旗子是红的,上面有五颗星星。
顾明远站在那面红旗下面,看了很久。他见过这面旗——在华夏的书上见过。书是繁体字的,有些他认不得,但他认得这面旗。五颗星星,一颗大的,四颗小的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顾明远转过头,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他旁边,瘦得像根竹竿,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军装,手里端着一支枪。那支枪他也在华夏的书上见过——步枪,能打很远。
“我……路过。”顾明远说。
年轻人打量着他——素色袍子,头发整齐,皮肤白净,一看就不是平民。
“从哪儿来的?”
“南边。”
“南边哪儿?”
“南境。”
年轻人上下打量着他。“你是贵族?”
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是。”
年轻人的脸色变了。他把枪端起来,枪口对着顾明远。“你来干什么?”
顾明远举起双手。“我不是来打仗的。我就是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红星区。”
年轻人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他把枪放下。“等着。”他转身跑了。
过了一会儿,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。二十多岁,穿着军大衣,头发随便扎着,脸上有伤,胳膊上缠着绷带,但眼睛很亮。她走到顾明远面前,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“顾明远。从南境来的。”
“来干什么?”
“来看看红星区。”
女人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“为什么?”
顾明远想了想,说:“因为书上说,有一个地方,人站着走路,不跪。我想亲眼看看。”
女人没说话。她站在那儿,风吹着她的头发,她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开口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
顾明远跟着她往里走。路过麦地的时候,他看见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蹲在地头,手里抓着一把土,正在闻。路过战壕的时候,他看见一群穿着灰扑扑军装的人正在训练,站得歪歪扭扭的,但没人动。路过学校的时候,他听见里面有人在念字——“人,一撇一捺。”声音很大,很齐,从窗户里飘出来。路过医院的时候,他闻见一股药味,浓得呛鼻子,但他没咳嗽。路过工厂的时候,他听见机器在响——轰隆轰隆的,像打雷,但不是打雷。
最后,他走到了食堂门口。门口立着两块黑板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他站在黑板前面,一条一条看——“不许插队,不许随地大小便,不许偷东西,不许打人,不许欺负小孩,不许浪费粮食……”他一条一条看下去,看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停住了。
“自己的粮食自己收,自己的地方自己守。”
他站在那儿,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艾莉丝站在他旁边,没催他。
“这是谁写的?”他问。
“我写的。”
“你是……”
“区长。艾莉丝。”
顾明远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就是艾莉丝?书上写的那个人?”
艾莉丝愣了一下。“什么书?”
顾明远从怀里掏出一本书,递给她。书很旧了,封面磨破了,边角卷起来了。她接过来,看着封面——《红星区纪事》。作者:沈静。
艾莉丝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:“红星区,一个在灵界北边建立起来的地方。那里的人站着走路,不跪。那里的区长叫艾莉丝,她以前也是灵界的平民……”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本书,看了很久。